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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年代脚印》第2篇《磨炼》

已有 718 次阅读2010-11-16 08:5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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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木匠江云瑾被生产队长刘阿根硬逼进农业生产队劳动以后,繁重的体力劳动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此前他做木匠活的时候,虽然也经常要拉锯、凿孔等劳力活,但都用不着肩挑重担那样的极费力气的重活,几天下来,压得他双肩红肿,肩膀上像长出了两个紫红的“大馒头”,他只得咬紧牙关地忍受着。刘阿根这人真是有点古怪,凡是队里有重活的时候,他倒是一次都不会忘记江云瑾的。照例说,诸如挑粪施肥这样的重活,作为生产队长。一般都是应当先选派队里身体比较强壮、劳力较好的人去参加,像江云瑾这样身单力薄的人,凡是有可能的话总是尽量要照顾一下的,到实在是派不出来人来的时候,那当然是无法照顾了。刘阿根却不这样,他之所以硬要把江云瑾抽回到生产队里来劳动,其目的就是有意要折磨这个“地主尾巴”。他想,如今是共产党的天下,哪有让这些“地主尾巴”舒舒服服地在屋子里干一些轻松的活儿,反倒要让我们这样的贫下中农到田里去受罪,头顶烈日晒,腿脚蚂蟥叮的?这不是太便宜了这些“地主尾巴”了吗?只有让这些“地主尾巴”同样受罪,他心里才心平气和了。江云瑾当然是知道刘阿根的心思,但他只能忍气吞声。他尽管肩膀上已经发生了红肿,但他还是忍着揪心的疼痛坚持着,尽量不要在表情上流露出来,不能让刘阿根的脸上露出嘲笑来,他只能咬紧牙关坚持下去,这一切难忍的苦痛迟早会消失的。他深信,一切苦活都是会习惯的,习惯以后就再也不会感到苦痛了,人家不也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吗?

江云瑾的母亲郑香菱看到自己的儿子遭受到如此的折磨,只能每天暗暗地流着眼泪,她除了暗暗地流泪以处实在是无能为力了。因为她是一个地主婆,在村里没有丝毫说话的权利,只有挨骂的份。她丈夫在土改前就逃往上海隐姓埋名地藏匿起来,自己只好替丈夫受罪。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江云卿在土改时刚考上大学,于是就脱离了“苦海”;小儿子江云瑾就没有像他哥哥那样荣幸了,他此时刚从初中毕业,再也没有条件去升学了,于是只得留在家里。郑香菱为了使儿子不下田去务农,就千方百计地找了一个木匠师傅那里去当徒弟。由于江云瑾脑子聪明又加上又他会刻苦学习,几年下来,他很快就成为一个能独立自主干木匠活的小师傅了。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正当郑香菱有点安稳的时候,想不到生产队长刘阿根给她当头一棒……

 

刘阿根对地主阶级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憎恨以及由此而产生的报复心理是与他当长工的一次特殊经历有关。他在一家地主家当长工时,这家老板娘是一个特别刻薄而古怪的人,她的做法真是别出心裁,她担心长工在挑水时放屁,放出的屁就自然要渗入到后面的一桶水里去,水里面有屁当然是不能喝的,于是她就要刘阿根在挑水时一定要严格遵守“规范”:水缸里只能倒入前面的这一桶水,后面的这一桶水绝对不准倒入水缸里去。这样一来,刘阿根的挑水任务就自然要加重了一倍,他能不恨这个老板娘吗?刘阿根是一个不甘心遭受无故欺凌的人,他的脑袋又不笨,他岂能让老板娘这个不讲道理的“规范”得逞?他在愤恨之余就想出了一个“奇妙”的计谋来报复她,你不要喝“屁水”,老子偏偏要让你去喝“屁水”。他在挑水的时候,要尽量挤出几个屁来,然后暗暗地把前后的两桶水作一对调,偏偏把后面“有屁”的这一桶水倒入水缸里去。他事后暗暗地窃笑,这下子,你可要喝“屁水”了!如果刘阿根的嘴巴能封得严密一点,不卖弄自己的小聪明,不把自己的“恶作剧”说给他的长工伙伴们听,这个老板娘当然是一直会蒙在鼓里,难免要长期地把“屁水”喝下去。由于刘阿根这个“恶作剧”相当富有“戏剧性”,于是就很快地传播开来,这个老板娘得知后就立即把刘阿根辞退了。由于刘阿根有了这样的“名声”,一般的地主东翁就不敢去雇佣他当长工了,怕被他“算计”。从此,刘阿根找不到雇主,自然就难免“风餐露宿”,有时候只好在破庙里过夜,这样一来,他就更加憎恨地主阶级了。

 

在一个十分闷热的下午,虽然“立秋”气节已经过了好几天,但还是叫人闷热得透不过气来,整个大地犹如一个大蒸笼,热气腾腾的到处都在“冒烟”,连大黄狗都不敢在烈日下的大街上行走,嘴里伸出长长的舌头,湍急地呼吸着,懒洋洋地躺在路边的阴凉处乘凉。只有不怕炎热的蝉儿执着在杨柳树上不断地发出引人注目的、刺耳的声音:炽热——炽热——,似乎在提醒出门的人要谨防酷暑。人们在这个“大蒸笼”里被热得简直无处藏身,汗流如雨地连眼睛都睁不开,这都是由于“秋老虎”的气势汹汹地向人们大发淫威的结果。

尽管如此,当农民的还是要冒着这盛暑酷热,照例地要干农活,要到田间去劳动。这天,生产队的十来个社员在刘阿根的指派下挑着粪桶到西门外的田间去施肥,江云瑾自然也在其中。比起其他社员来,江云瑾挑着这粪担自然要比他们更加沉重、更加艰辛得多。前几天因挑重担而使他肩膀上发生了红肿,每当扁担一接触到这个“馒头”上时,他就会感到揪心的疼痛。午后,当郑香菱看到江云瑾又挑着一双粪桶要准备出工时,她就立即拉住他,叫他到刘队长那里去请假一下,今天就别出工了,你这样红肿的肩膀还能挑担吗?江云瑾对他母亲苦笑了一下,没事的,妈你放心好了,就甩开母亲的手,固执而坚定地走了出去。郑香菱只得暗暗在流泪。江云瑾能到刘阿根那里去请假吗?能把自己的肩膀上发生红肿当作请假的理由吗?不要说他知道刘阿根肯定不会同意他请假,反而会对他说些揶揄之词,这岂不是自己作贱自己吗?做人嘛,一定要守住自己的尊严,一定要能吃得起苦,如果,我今天因害怕疼痛而畏缩退却了,今后就永远也不锻炼不出一付坚硬的肩膀,也将永远地被人瞧不起。所以,他当时就怀着一定要战胜疼痛的决心,迈开坚定的步伐走向生产队的大粪坑去……

当这一支挑粪的队伍缓慢地行进到西门外的大队办“废麻厂”附近时,江云瑾的体力渐渐地感到不支,再加上肩膀上疼痛的强烈刺激,他突然感到一阵头晕、恶心,全身恍惚起来,他无法稳住身上的粪担,浑身摇晃了……社员们听到砰地一声,知道是后面有人跌倒了,当他们回过着来看,只见到江云瑾已经倒在地上。于是,他们连忙放下自己的粪担,快速地把江云瑾扶起,并把他抬到“废麻厂”前面的一株大树下先凉快一下再说,他们知道,江云瑾发痧了。

“废麻厂”厂长周志林听到厂外人声嚷嚷地,不知出了什么事情,于是就走出厂来看个明白。当他看到江云瑾躺在大树下的一块石凳上,一问才知道是他发痧了。他认识江云瑾,也听说过由于三队的队长刘阿根不同意他出外搞副业,一定要他回队务农的事。他看了看江云瑾的脸色和他的神志,肯定是“发痧”了,他就在江云瑾的嘴唇边的“人中”位置用力地捏了几下后,又连忙到厂里去拿一包“仁丹”和一杯凉水来,叫江云瑾服吞下去。过了不久,江去瑾的脸色渐渐地恢复了红润,大家刚才悬着的心才慢慢地放松了下来。这时,正在厂里上班的胡秀明闻声江云瑾中暑了,就急急忙忙走出来看江云瑾。当她看到江云瑾脸色煞白,不禁有点担心和心疼起来,连忙弯下腰去轻轻地问江云瑾:“云瑾哥,还好吗?”江云瑾见到胡秀明对他如此地关切,感激之情油然而生,他赶紧露出一丝笑容,并说:“现在好些了。”确实,在周志林的“急救”以后,他的脸色明显的好转了。

胡秀明与江云瑾不但是邻居,小时候还有过一段“青梅竹马”的历史。不过,在他们各自长大懂事以后才渐渐地疏远了,这当然是江云瑾故意这样做的,因为他知道,他们俩“门不当,户不对”,不可能把原来“天真的感情”再继续发展下去。他的的母亲看到他们俩似乎都“有点意思”时,就不失时机地对江云瑾说,咱们家是地主人家,是绝对配不上她家的,你还是早一点死心为好!他认为母亲的话极是,于是就下决心“友谊”结束了。但胡秀明在暗地里还一直对江云瑾情真意切,她对于江云瑾有意疏远她而感到相当“愤恨”,并一直“记恨”在心,因为她与江云瑾不一样,她并不在意她母亲对她的“严厉警告”,她觉得江云瑾是她心中的意中人,她一意孤行地、执着地坚守着。当然,胡秀明也不是一个“懵懂”的人,她对于江云瑾突然对她的“冷淡”并不是发自他的内心,也是出于对她的爱护,他有他的苦衷。她心中有数,江云瑾不是不喜欢她,肯定是由于自己的地主家庭迫使他放弃了自己的“初衷”,即使继续发展下去,最终也是无法了却心愿的,所以他决定长痛不如短痛,还是早下决心断了这份心思为好。所以,后来尽管她们两人很少接触了,但胡秀明的心还是深深地、暗暗地爱着江云瑾。所以,当她母亲要为她介绍对象时,她就坚决地借故反对说,我还年轻呢,她坚决地拒绝别人为她介绍的亲事,她在心中一直坚守着“非江云瑾不嫁”。

 

 

“废麻厂”经过周志林的一年多坚持不懈的努力,终于搞成功了用“废麻缆绳”变成了“麻线”,然后再织成“麻布”,最终做成了“麻袋”,这对于整个大队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件幸事,因为处在“大饥荒”后的瀛海大队来说,这个大队办的工厂成功,不但能安排很多的妇女进厂工作,而且还能为大队积累了资金。这个“废麻厂”的“前身”是大队的畜牧场,在1958年“大跃进”时期建立起来的。周志林当时是一个复员军人,农业社的社长陈柏青就叫他去担任畜牧场的场长。谁知“好景不长”,没几年时间就出现了“大饥荒”,场内只剩下了几间空房子了。周志林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当他看到本地就大量渔船的废弃缆绳时,他就动起脑筋来要办一个化废为宝的“废麻厂”来,而且居然成功了。其实它是称不上什么“工厂”的,顶多只能叫做“作坊”。车间里根本没有什么机器设备,只不过是一些用木料做成的一些器具,其动力也是靠手摇、脚踏的,与古老的纺纱车、织布机并无明显的差别,只不过是它们的“身材”大了一些而已。此时,厂里已经吸收了几十个妇女进来做工。为了把厂名听起来好听一点,就称它为“瀛海麻纺厂”。不过,村民们对原来的“废麻厂”早已叫习惯了,一时还改不过来,仍然叫它“废麻厂”。胡秀明是最早进入“废麻厂”里来的姑娘之一,可称得上是“元老”了。那时的“废麻厂”其是名副其实的“废麻”厂,厂前面有一口大水塘,是作为“腐烂”废缆绳用的,厂房也是原来的畜牧场,里面分隔开几个车间,按工种不同分为麻丝间、纺线间、织布间和缝制麻袋间,仅此而已。这些姑娘和妇女们在“招”进来的时候,周志林有话在先,厂里现在不可能按月地发工资,是先“记工”再说。以后产品出售了,才会给你们发工资。胡秀明由于家境困难,从小就会吃苦,凡是有一点挣钱的机会都不放过,哪怕是有点“迷茫”也无所谓,因为在厂里做了工,就是厂里“欠着”她的,就有了一个“希望”,有了一个“盼头”,总有一天会兑现的。她还能吃苦耐劳,脑子又灵活,不久就很快地就成了厂里纺线车间的骨干,后来就理所当然的担任“车间主任”了,这当然是后话。

江云瑾那天中暑后到厂外休息一事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她想,连同江云瑾毫无瓜葛的周厂长都这样关心江云瑾,她对江云瑾这个邻居加少年朋友的人哪能有漠不关心的道理?此后,胡秀明就一直想能为江云瑾帮点什么。就是由于这一次“邂逅”,使她对江云瑾“旧情复发”,这几个夜里就做起梦来与江云瑾聚在一起。她与江云瑾像在少年时期那样地在一起做“捉迷藏”的游戏,江云瑾追得她无路可逃,只好向他求饶;她还与江云瑾在花前月下谈心,卿卿我我地谈得倾心如意,谈得心心相印,谈着谈着,俩人就情不自禁地紧紧地相拥在一起了……每当这些令人向往的、愉快的、也是在胡秀明心中所朝思暮想的梦境突然消失时,她总觉得极为遗憾,总觉得意犹未尽。她想,如果这些美梦能长久延续下去多好啊,她将会在心理上得到极大的满足。她为江云瑾目前遭遇到如此“不公”感到万分地愤慨,世上哪有像刘阿根这样横蛮无理的人?他为什么一定非要那些所谓“地主尾巴”的人来到生产队做农业,他才会感到舒心?做木匠不也劳动吗?而且是世上一种必不可少的行业,如果没有木匠的话,你用的农具难道会从天上掉下来?你在吃饭时用的桌子以及你睡觉时用木床,所有这一切的生活用具都是离不开木匠的!当她想到这里时,她忽然想到厂里的许多器具也都离不开木匠,我们厂里目前急需要扩大生产规模,那些纺线机、织布机都需要立即大量地增加,只是由于目前厂里资金困难请不起木匠师傅只好暂时被拖延下来,因为去年的木匠师傅的工资至今还有一些没有付清,所以也就不好意思再去请他们了。哎,听说江云瑾的木匠技术很好,他是不是能做这些器具?如果他能够做的话当然是最好也没有了。因为他是本大队的社员,来厂里做工的话,完全可以不付工资,只是用“记工分”就可以了。对,她应该马上去向周厂长汇报,把这个想法告诉他。于是,她就急忙地去找周厂长去了。

周志林听到了胡秀明的汇报后,真是喜出望外,他自己怎么会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呢?他听到过江云瑾的木匠技术很好,而且脑子灵活,厂里有这些现成的“样板”,模仿去做肯定是不成问题的。如果能把他吸收到厂里来的话,平时也可以做一些对器具的修理工作,那就不像现在那样,一旦遇到什么器具坏了,就眼睁睁的没有办法。他想到这里,不禁笑嘻嘻地表扬胡秀明说,你真的给我出了一个好主意啊。不过,要把江云瑾吸收到厂里来,这还要经过大队书记陈柏青的批准,如果没有他的同意,你是无论如何走不出刘阿根这个生产队的。

周志林向陈柏青汇报情况以后,陈柏青就很快地同意周志林的意见,他何尝不想这个“废麻厂”能尽早地扩大,迟早地吸收更多的妇女们加入到这个厂里来上班,他对这个厂是寄托了多大的希望啊。只有这个“队办厂”发展壮大起来,村里的妇女们才有机会到厂里来,社员们的家里才会增加收入,他的大队也才会有了更多的集体积累,这样也就有更多的路子去寻求致富,使穷得连裤子都做不起的社员们有了摆脱贫穷的希望。至于把江云瑾调出生产队是不成问题的。他对周志林说,你就别担心刘阿根不放,这件事就包在我的身上好了。

周志林听后,自然高兴得心花怒放了。

事后,据说是刘阿根被“请”到大队办公室来谈话,当陈柏青对刘阿根提出要把江云瑾调到“麻纺厂”去做木匠后,刘阿根当时虽然沉默不语了好一阵子,但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江云瑾调到“麻纺厂”的事终于圆满地画上一个句号。这不仅使江云瑾对今后的生活道路上充满了信心,更使他的母亲郑香菱时刻提着的心也总算落了地。另外,也使胡秀明充满着希望,想不到她自己的一个建议能使江云瑾顺利地调到厂里来上班,可与她朝朝暮暮地相处。这样一来,她就有希望把那根似乎已经“断了”的“情丝”重新连结起来了……

 

 

 

 

江云瑾自从进入到“麻纺厂”上班以后,就开始了不知疲劳地干起活来,心想一定要做出一个“模样”来,不辜负周厂长对他的厚爱,就是在晚上休息的时间里,他还是“自作主张”地到厂里来加班,这当然是“义务劳动”,不计报酬的,他似乎有一股使不完的劲。每当周志林来劝他休息时,他总是对他笑嘻嘻地说,不累,不累,又继续干他的活去了。他知道厂里需要尽快地多做出几台纺线机和织布机来,这样才可以吸收更多的女工到厂里来上班,加快麻袋的生产量,只有产量多了,才能改变“麻纺厂”目前资金短缺的局面,厂里招收他进厂里来的目的不全在此吗?此外,他还对器具进行了精心的改造,使这些器械的运行状态有了明显的好转,从而提高了器械的工作效率。江云瑾的这些“创造”当然是“土办法”对付“土机器”,算不上“大发明”,但却解决一个以前所没有解决的实际的问题,所以,他就很自然地得到了车间里女工们的赞赏,常常对他投去敬佩的眼光。

胡秀明见到江云瑾在车间里受到普遍的赞誉,当然是极为高兴的。她能不高兴吗?是她向周志林推荐江云瑾调进厂里来的,江云瑾对厂里有贡献,难道不是有她其中的一份功劳吗?虽然,她觉得江云瑾这人有点“不识好歹”,对她不但没有什么表示感激,而且还是像此前那样的“冷漠”,还是像以前那样地对她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常常有意地“避开”她,丝毫没有要与她接近的意思。她想,江云瑾这人真是有点“薄情薄义”,甚至于还可以说他是一个“负心”的人。如果没有我去向周厂长说,你今天不是还在挑粪桶吗?不过,她相信这些“现象”可能是“暂时”的,她了解他的为人,江云瑾不是一个负心之人,他没有理由不感激我,不喜欢我。她对此十分坚信,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说还是算得上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虽然由于此前经常参加劳动,没像小学里女教师或者是百货店里的女营业员那样细腻,那样白皙,但与村子里的一般姑娘相比,还是算上乘的。不过,自从到厂里来上班以后,就没有了风吹日晒,她的容貌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比以前细腻多了,脸孔也变得白皙起来了,这使她更有信心起来。再说,她目前虽然还比不上像女教师们那样漂亮,但他江云瑾有条件去找小学女教师来当他的对象吗?他做梦去!还有,在农村里,找对象的一个重要条件是要具备克勤克俭的品德。她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她的刻苦耐劳精神在村子里是有名的。几年来,她几乎没在家空闲过,每逢渔汛前的织网旺季季节时,她就要到渔业队的“织网厂”里去领来网线在家织网,每月可挣到十块八块钱的,替家里分担困扰。她也会到海涂里去拾泥螺,捉青蟹,抓望潮,或者到海边的岩礁上去挖牡蛎,拾芝麻螺,挖佛手。村里人都赞扬她是一个能吃苦耐劳的好姑娘。哪家如能娶到胡秀明这样的人做媳妇,那就是一种福份。因此,她认为,江云瑾对她哪有不称心之理?唯一的原因是在家庭出身问题上,他们两家是“门不当,户不对”,他江云瑾肯定是出于自卑的心理,不敢与她谈恋爱。这当然没有关系,因为问题不是由于我家的成分不好,怕他看不上我,而是在于他家的成分不好,他怕配不上我,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她想,这个“问题”是能够改变的,只要我不改初衷,他自然也会“日长见人心”的,到那时,他一旦“领会”到我的“芳心”以后,他难道不改变“思路”吗?对此,她有充分的信心和耐心。她想,现在的主要问题是出在我母亲身上,她出于爱护自己的女儿,不想自己的女儿去做“地主的家属”是可以理解的,所以她竭力反对她与江云瑾接近,有好几次提醒过她。在这个问题上,她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障碍。

胡秀明的母亲冯兰英这几天一直担心着女儿的“大事”,做母亲的人哪有看不出自己女儿的心思?她看得出胡秀明这几天来总是心神不定似的,特别是当她看到江云瑾时,她就会突然神采奕奕起来,目不转睛地望着江云瑾,她的魂魄恐怕全被江云瑾吸去了,如不及时地加以制止的话,肯定就要出问题,她能让自己的宝贝女儿鬼迷心窍地被这个地主尾巴哄着?让她去做一个被人瞧不起的地主家媳妇吗?当然是一万个不答应!她想到这里,不禁对邻居地主婆郑香菱怨恨起来。这个地主婆真是太不识相了,在土改时被贫下中农斗争难道全忘记了吗?你是什么身分啊?竟然会想我们贫下中农的女儿来做你的媳妇?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啦!你怎么不放出一泡尿来照一照自己的脸是啥样的!她为了要使女儿尽早地死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去“教训”一顿这个地主婆,去警告一下郑香菱,让她去管教自己的儿子不要再在胡秀明的身上胡思乱想!于是,她就走出自己的屋子里,探头探脑地朝江家的屋子里看一看,郑香菱是不是在她家的屋子里面。

郑香菱是一个不大出门的人,见到隔壁邻居冯兰英在门外向屋里张望,就知道她肯定有什么事情,于是就连忙走出来,细声细语地问冯兰英:“兰姐,有事吗?”她近来对冯兰英相当殷勤,因为由于胡秀明的帮忙,才能使江云瑾脱离了“苦海”到“废麻厂”去上班,真的要多谢她家。

冯兰英见到郑香菱走出门来,故意没有给她一个好脸色,她没好气地对她说:“当然是有事啰,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我今天是有事要来向你说清楚。”

郑香菱看到冯兰英瞪着一付难看的脸色,以为是在什么地方冒犯了她家,心里就忐忑不安起来,于是就强装出一副笑容对她说,有啥事不好到屋子里来说嘛,她热情地拉着冯兰英到屋子里来,并连忙端着一把椅子叫她坐下。

冯兰英并没有为她的热情态度所动,仍然气呼呼地说出了自己一肚子的怨气:“云瑾妈,我们做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本当也不好意思说出来,但我实在也是不能再拖延下去了,迟说不如早说,我也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你是一个聪明人,你当然清楚婚姻是要讲究门当户对的,我们家是贫下中农,你家是地主阶级,你怎么也不去想一想,我家的胡秀明能去做你家的媳妇吗?”

郑香菱听到冯兰英这个突如其来的、带有挑衅性的质问,她简直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似的犯愣了,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事儿啊?我家可从无提起过要娶你家的“千金小姐”,这事是从何说起的啊?她今天怎么会突然地提起这样不明不白的事来?而且还用这样严厉的态度来理问我,我们做地主家的人难道就活该是平白无故地要遭人欺凌?她又深入地想了想,这件事不关什么重大政治上的事情,也牵涉不到关于阶级斗争上的问题上去,像这样纯粹属于“家庭纠纷”的事,她完全没有必要向冯兰英去低头认罪,否则的话,她就会得寸进尺地欺凌人。常言道,“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呀,如果在所有问题上对人家都要低三下四的,我以后还怎么做人呀。于是,她的态度就有点强硬起来,没好气地回敬了冯兰英:“你这话是从何说起啊?我家在什么时候到你家去提亲过了吗?你怎么能这样信口开河地说话?我们家是地主阶级这是全村人家喻户晓的事情,还用得着你来宣扬吗?”

郑香菱的这一席话说得冯兰英无言以对,她猛不防郑香菱会如此高傲地对她说话,她原来以为像郑香菱这样的地主分子,对待贫下中农只能是言听计从,绝对不敢反抗,想不到她的态度竟会如此地嚣张,这使她不禁怒发冲冠起来。她在一阵短暂的尴尬以后,觉得自己只有拿出“杀手锏”来才能制服她,于是就对郑香菱发动了反攻:“你这个地主婆竟然还要理问起我来了?你家的江云瑾如果没有看上过我家的秀明的话,难道我还会向你提出这个问题吗?”

郑香菱虽然事先也估计到冯兰英会用地主这顶大帽子来压她,她是有所思想准备的,但她毕竟是贫下中农的管制对象,经常要被挨骂、挨训斥,所以难免有“惊弓之鸟”的弱势心理,在冯兰英强大攻势面前,自然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不过,郑香菱是一个十分镇定的人,她是不会轻易地放弃自己的主张,她不会轻易地认输,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所以,她还是要善于抓住对方的“弱点”,使自己处于不败之地。她冷笑了一声,然后对冯兰英说:“我只知道自己的儿子并没有看上你家的秀明,如果你一定要说我家的儿子看上你家姑娘的话,那你就把事实证据说出来听听,我会在当着全体邻居的面前公开向你家赔礼道歉。”

郑香菱说的这一番话无疑地使冯兰英难堪万分,因为她拿不出什么真凭实据来。她只是看到秀明的神态对江云瑾似乎是有点不大正常而已,如果江云瑾没有追求过她的话,她的女儿会这样神魂颠倒吗?她不能在郑香菱面前认输,更不能在地主婆面前丢脸,她只能用“撒野”来对付她,才能给这个地主婆一个下马威!于是,她就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一面用双手的手掌拍着,一面用脚拼命地蹬地,嚎哭声、巴掌声、蹬地声混成一片震荡着整个大院子里:“你这个地主婆郑香菱,真是太嚣张了,敢胆欺侮我们贫下中农,妄想反攻倒算!地主阶级一天不消灭,我们贫下中农就甭想过太平日子!”……

在大院子里的人听到了这个突如其来的震耳欲聋的声音都纷纷地跑出屋来,以为是发生了什么“黄祸”,当他们看到了冯兰英在郑香菱家的灶间里吵闹,都感到十分惊奇,明明是冯兰英闯进郑香菱家里去的,怎么能说是郑香菱反倒欺侮了她冯兰英了?他们也想象不出这个地主婆郑香菱会有如此的胆量敢去欺侮贫下中农。她们两家相邻而居,原本是好好的,现在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翻脸了?他们只看到冯兰英不时地用双手拍巴掌,还用脚蹬地、大声地骂着地主婆的郑香菱,还口口声声说是郑香菱在欺侮她,但他们在看到冯兰英在撒野的同时,却听不到她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而大骂郑香菱的。他们也看到郑香菱只是低着头而默默无言,并没有还口与冯兰英对骂。其实她此时确实感到有点后悔,她不防冯兰英会竟会如此地泼辣,她当初只想是对冯兰英的无理提问讨个说法,想不到她竟会突然翻脸,骂出如此难听的话来。她不想再继续“恋战”的原因除了自己的成分不好,不是冯兰英的对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是她考虑到胡秀明最近帮了江云瑾的大忙,使他能到“废麻厂”去上班,她不是一个无情无义之人,做人总应该是要讲究报答的,如果不让冯兰英占点上风的话,在情理上也是说不过去的,所以她只得忍让下来,虽然感到有点委曲,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邻居们看到冯兰英已经占到便宜,他们就用息事宁人的办法,都竭力地劝着冯兰英。其实,冯兰英和郑香菱都不想把“吵嘴的真正原因”说出来,因为“这件事”毕竟不是什么“好听”的事情,说出来的最后结局肯定是两败俱伤,所以尽管冯兰英大骂“地主婆欺侮贫下中农”,而没有说出“江云瑾看相胡秀明”这句话来;郑香菱当然也不会去说出“她儿子没有看中过她家的女儿”这些话,把这些事向邻居公开出来肯定没有什么好处,所以她只能保持沉默不语。冯兰英虽然不想说出事件的原委,但巴不得邻居们都跑出来看她们的吵架,让她们来看看这个地主婆是何等的猖狂,竟敢公开与贫下中农作对,邻居们都是贫下中农,他们肯定都会来支持她的,所以当她看到了这么多的人走进来以后围观以后,她耍泼辣的劲头就更加张狂起来……

这时,胡秀明正急急忙忙地赶回家来,是她小妹胡招弟看到母亲为了她的事与郑香菱吵起架来,就赶紧跑到“废麻厂”去喊姐姐回家劝阻的。胡秀明觉得母亲实在是太“糊涂”了,怎么能为这事与郑香菱吵架?这简直是“乱弹琴”!于是就更加焦急地快速地跑步回家。跨进大门,她就看到许多邻居在围观吵架,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母亲一把地拉回了家中……

 

 

江云瑾是在听了他母亲对他叙述了关于冯兰英对她寻衅的经过以后才知道她们吵架的来龙去脉,但他只能选择沉默不语,他既不能表态支持母亲,斥责冯兰英这种的无理行为,当然也不能埋怨自己母亲不善于克制自己,才致使事态发展到如此的地步。诚然,他认为母亲遭到冯兰英这样无端的辱骂是无辜的,也是值得同情的,但有句古训叫“小不忍则乱大谋”,这是一条相当重要的处世信条,特别是像我们家这样的地主阶级家庭,目前是属于“专政对象”,绝对没有资格去得罪贫下中农的。当时贫下中农的手中都握有一把“上封宝剑”,他们对于“地、富、反、坏、右”这类人都可以当面训斥的,母亲这人真是聪明一世、懵懂一时,怎么连这样粗浅的道理都不懂呢?至于对胡秀明,他心里像明镜似的清楚。他知道她暗地里一直在爱着他,不管他早就有意地“疏远”了她,但她还是不改初衷地执着,胡秀明能有这样态度对待他,真是可敬可叹啊!凭心而论,他不是不爱胡秀明,而是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爱她,他不忍让一个他爱的人去遭受不应该遭受的来自世风的“阶级侮辱”。在他的内心世界里,他觉得胡秀明是一个不寻常的姑娘,她敢于挑战世风的偏见,敢于放弃“优”而倾向于“劣”,她这种品德如果不是出于幼稚、单纯的话,那就可算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德了。她同时又是一个克勤克俭的姑娘,这对于农村来说也应当算是一种重要的美德,具备如此条件的姑娘在农村来说,可以称得上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人了。正因为他不想她受到牵连,所以他早就下了决心远离了她,他绝对不能让这个“悲剧”发生……

 

近来,村子里都在传说“瀛海麻纺厂”要筹办“低级棉纺织厂”。这件事的起因是在于江云瑾。这个“创意”最初是他在他哥哥的启发下产生的,如果没有他哥哥的指点和帮助是绝对不可能找到这样的门路。他的哥哥江云卿从上海F大学毕业以后分配在省纺织工业局里工作已经有好几年了,而且已经成为一个工程师了。去年过年的时候,江云卿回家探亲。江云卿自从去上海读书以后因家庭成分不好怕被人歧视所以就一直没有回过家。兄弟二人相隔千里地多年没有见面,江云瑾自然十分想念哥哥,虽然平时有书信来往,但毕竟是“鸿雁传书,意犹未尽”,现在终于有了团聚的机会,俩人自然有说不完的话题了。除了叙说兄弟情谊外,江云瑾还想哥哥能帮助他解决在工厂里“技术革新”上遇到的一些难题。他是一个从“纺织系”毕业的大学生,对于纺织机械可说他可以是一个“行里巴手”,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现在机会终于来了,他能不感到兴奋吗?他魂牵梦绕地想使工厂的产品能“更上一层楼”,只要这样,他才觉得自己能争回一口气。他想,他的哥哥是一个工程师,学识高,见识多,他所遇到的这些难题对于他哥哥来说肯定是一件“顺手牵羊”的事儿。于是乎,他就向哥哥提出,希望他能到“麻纺厂”去参观一下,帮助他解决一些有关“技术革新”上的问题。

江云卿对于弟弟提出来的问题当然是热情支持的,他早就在家信中听说他在厂里干得不错,而且还得到了厂里的领导和车间里职工们的好评。作为哥哥,对于自己的弟弟能得到别人的赞扬当然是一件十分高兴的事情,特别是在目前的这样十分注重阶级出身的情况下能得到这样的好评实在是难能可贵的。于是他就相当高兴地与江云瑾一起去了“麻纺厂”,不过,为了不影响厂里的工作,江云卿决定在晚上到厂里去。

江云卿跟随着弟弟进入车间后仔细地观看了车间里的纺线机和织布机,又认真地听了他弟弟对这些器械制造过程的介绍,不禁对他的弟弟“肃然起敬”起来,内心里觉得他在这个过程中的确不容易。诚然,这些所谓“机器”其实是与七八百年前宋代时的织布作坊里的器械没有本质是的区别,其最大的一个“革新”还是弟弟通过反复研究、实践后才把纺线机的人力驱动更换上了电力驱动,使生产的效力大幅度地提高。弟弟能做出这样的“革新”实在是相当不错的了。按照弟弟的想法,他是想让织布机也要换上电力来驱动,这是他经过了不知多少个昼夜的冥思苦想也没有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来,这也是他希望他哥哥能帮助他解决的初衷。江云卿当然要竭尽全力地帮助解决弟弟的难题。他想,如果当初母亲选择他而不是他的弟弟在家劳动(这是天经地义的)的话,那他的弟弟就可以去读大学了。那末,弟弟当初所遭受到的这些“苦楚”岂不是完全由他来承担了吗?由此可见,他们兄弟俩人目前的所担当的角色本来是要互相调换的,是弟弟代替了他受苦受累。他想到这里,内心里就涌现出一种不可抑制的愧疚,这也是他长期以来觉得自己有愧于弟弟的一块“心病”。

江云瑾看出哥哥的面容似乎有点儿异样,于是便问哥哥。哥,你脸色有点儿难看,怎么啦?

没有啊。江云卿连忙回答,脸面立刻装出一丝笑容来,显然有点儿做作。接着,江云卿就回答了弟弟提出来的关于如何改造织布机由电力来驱动的问题。江云卿对于这个“技术革新”问题其实不用多加考虑就完全了然于心,他弟弟这种“技术革新”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织布机是“往复运动”,而纺线机是“旋转运动”,本来是“旋转运动”的机械更换电动机来带动就十分方便,而像织布机那样“往复运动”的要更换电动机就困难多了。特别是那些“木梭子”与“经纬线”的紧密配合,要用电力驱动去实现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对于仍要采用“木结构”这样的器具是不可能实现的。当然,不是说“往复运动”就不能用电力来驱动,现代的织布机难道不是用电力来驱动的吗?问题是“木结构”这样的极其原始而简陋的器械是无法通过“改造”而达到这样的目的,他向弟弟详细地说明了这个问题。江云卿下了一个江云瑾所不愿意听到的结论。

江云瑾听到哥哥的结论后,心里就产生一种茫然的感觉,难道这织布机真的就不能“改造”了?他不禁用痴迷的眼光望着哥哥,似乎是还要向他求助似的。当然,他完全相信哥哥的判断能力,也不怀疑哥哥会对他的要求采取冷漠的态度,但他在这霎时间还似乎难以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此时,周志林厂长正好走进车间里来,笑容可掬地对江云卿说,江工程师能够光临我们这样简陋的小厂,我们真是感到莫大的荣幸啊!并同时对江云瑾说,你咋不对我打一个招呼,如果刚才不是胡秀明立即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话,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不知道呢,我没有在厂里迎候江工程师,实在是太失礼了。其实,周志林对江云卿是十分熟悉的,因为他们同住在一个村,而他们俩人的年纪又相差不大,小时候又常常在一起玩耍,虽然江云卿后来到学校里去读书了,但彼此之间的印象还是相当深刻的。周志林之所以如此看重江云卿是有他打算的。他从这几年的办厂的经验中已经深刻地体会到“技术”的重要性,没有技术就不能提高劳动生产率,也无法把产品的质量搞上去,如果厂内的劳动生产率不高、产品的质量又不好的话,那这个厂是迟早要关门的。他知道江云卿是一个从纺织系毕业的大学生,而且是一个工程师了,他具有一套平常人所没有的纺织技术,这样的人能到我们厂里来是求之不得的,对于这样一个“踏破铁鞋无处寻”的人竟然会主动“送”上门来,我哪能不去表示一下“敬意”之礼?更何况,他虽然出身于地主阶级,但他已经不是村民们日常所说的“地主尾巴”那样的身份了。他现在是一个工程师,而且在国家的单位里工作,应该算是一个国家干部了,根本不存在什么“阶级问题”的了,我热情接待他,完全不用担心被人家扣上“丧失阶级立场”的帽子。现在,他知道江云瑾在织布机更换电力驱动的问题上遇到了困难,江云卿是这方面和专家,他到这里来肯定是帮助他弟弟来解决厂里这个疑难问题的。他来帮助他弟弟的问题难道不是等于帮助厂里的问题吗?他哪能不来热情接待之理?他十分明白更换电力驱动的意义,江云瑾上次在更换“纺线机”的电力驱动以后,不但使纺线的速度大大地加快,还使质量有大幅度的提高了,这样的一次“革新”使“麻纺厂”获得了很大的经济效益,“技术”对于工厂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江云卿见到周志林如此客气,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说:“志林哥,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你这样称呼我真的使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到厂里来看一看,主要是出于弟弟的要求,是想商量一下能否解决织布机的技术革新问题,这样的小事难道还要惊动你厂长不成?”

经过一番客套后,江云卿就向周志林说明了织布机不能“改造”的原因。周志林听后觉得江云卿说得有道理,他若有所思地说,我当然相信江工程师的,这是我们“一厢情愿”而已,世上哪有单靠想象就一定能办成的事呢,你给我们指出了这个问题,免得我们以后少走弯路了,这同样也要感谢你的嘛。

江云卿听了周志林这样申明大义的话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心里觉得这个周厂长为人真的不错,他弟弟能遇到这样好的厂长真是荣幸啊。此刻,他的内心里真的想能报答一下面前这个为人真诚而厚道的周厂长,才能对得起他对自己弟弟的关怀和对他自己的尊重,他当然也不希望看到他的弟弟“走投无路”的神态,如果能想出一个办法来帮助“麻纺厂”更上一层楼的话,那是他此时此刻的最大的希望。他经过这样的实地考察后觉得,“麻纺厂”能取得目前这样的成果应该是可以说是一个“奇迹”了,可见农民之中确有不少聪明能干之人。不过,要靠目前这样的极其简陋的器具要再想“更上一层楼”就难了,这正如十八世纪欧洲的状况一样,如果没有“蒸汽机时代”的工业革命就不能使欧洲发生了一场空前未有的工业剧变,“麻纺厂”只有进行一场“更新换代”才能闯出一番新的天地来。他忽然想到了他经常要去联系工作的宁江市纺织厂,该厂目前正在进行“技术革新”,要把原来的“低级棉纺织”生产线淘汰掉,换成稍为高档一点的纺织品生产线。所谓“低级棉”是指质量很差的棉花,它们只能够纺出像“10支纱”、“6支纱”这样的低级棉纱,不能纺出“12支纱”及以上的棉纱来。这种低级棉纱只能纺织成低级棉布,只能供“低端”产品使用,所以其价格低,利润薄,没有什么发展前景可言。为此,宁江市纺织厂现在正打算把一部分旧机械更新为高档一些的纺织机械,那些淘汰掉的旧机械准备低价出售,但这样的机械,这样的产品对于“废麻厂”来说却是一个“升级”。他想到这里,一个全新的思路突然在江云卿的脑子里出现,他想,这些比较陈旧的纺织机并没有到报废的程度,对于要作为纺织低级棉纱织品的工厂来说完全是可以使用的,而且还比较合算,特别是对于资金比较困难而购不起新设备的厂方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如果“麻纺厂”想要“更上一层楼”的话,这个“低级棉”项目是最妥当不过了,而且是一个千载难逢的一个好机会。于是,他就想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想给周志林介绍关于“低级棉纺织”的设想,不知他们对此有无兴趣、以及厂里究竟有没有购买这些机械的实力。

江云卿经过一番的考虑后,终于试探性地向周志林和弟弟提出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周志林根本没想到江云卿会突然提出这样令他吃惊而从来没有想到过的这样的问题,要办这样一个具有“现代式”的棉纺织厂是一件破天荒的大事啊,他们能胜任吗?这里毕竟是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呀,他用不无惊异的目光望着江云卿,似乎是说:我们这样能行吗?江云瑾也同样地觉得有些茫茫然,他几乎是与周志林同样的目光看着他的哥哥:你总不会是在“捉弄”我们吧?

江云卿看到他们两人惊异的目光就知道他们的心思,这也难怪,对于他们这样从无见识过“现代式”工厂的人来说,要去办这样“难以想象”的事情而产生的惊恐心理是不足为奇的。江云卿实地考察了这里以后,他心里完全有数,有了他们此前办“麻纺厂”这个经历和基础,他们已经完全有条件去办这个具有“现代式”的“低级棉纺织厂”了。不过,他担心的不是他们没有纺织技术,而是购置这些机械的资金,他们的大队和工厂(他知道“麻纺厂”是一个“队办厂”)到底有没有购买这些机械的实力,因为这毕竟至少需要一笔十来万的资金啊,这确是他最担心的问题。至于纺织技术问题是不大的,他可以帮助他们派出职工到宁江市纺织厂里去培训,因为他与该厂的领导和技术人员关系较好,他出面去沟通一下问题是不大的。江云卿为了使他们能清楚地明白这个问题,他就对周志林和江云瑾十分详细地解释了这方面的有关问题,尽量消除他们的疑虑。

周志林和江云瑾听了江云卿的解释后,才像“大梦初醒”似的恍然大悟了。不过,周志林仍然还担心着职工能否具有这个“应变能力”,他也就直率地向江云卿提出了这个问题。于是,江云卿就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周志林,可以先抽出一些少数骨干到宁江市纺织厂里去培训,学成后回厂来再带动其他职工,用“母鸡孵蛋”的方法将会很快地就会带出一大批纺织工人出来。江云卿说,其实你们职工已初步具备了纺织方面的知识,学起来并不十分困难,你们放心好了,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吧。

周志林听了江云卿的这一番话后,才真的放下心来。他此时此刻才真正地意识到,这个“低级棉纺织厂”来得正是时候,这正如像“及时雨”一样地给他消除了一块“心病”。这一段时期以来,他一直牵挂着“废麻”的原料问题。随着“麻纺厂”产量的大幅度提高,本乡的废缆绳早就已经被他们收购光了,从去年以来,他们厂的废缆绳都是设法到相邻的沿海地区去寻觅收购来的,有一部分则是通过县土产公司从别地购入。看来,这废缆绳的来源已经是愈来愈枯竭了,如果不能找到一条新的出路,这厂就很难办下去。现在江云卿提出的这个问题,正好给他们指明了一条新的办厂道路,这不但解决了他们目前所面临的困境,而且还为他们打开了一个光明的前景,这能不使他高兴吗?这不也正是他所魂牵梦绕的、梦寐以求的办厂之路的梦想吗?他能不从内心里感激江云卿吗?于是乎,他就笑嘻嘻地对江云卿说,资金问题恐怕不会很大,我们厂这几年来已经有了好几万的利润积累,再加上我们大队这几年来办的砖瓦厂收入也很好,已经有了不少的集体积累了,这两个积累加起来就可以拼凑到七八万元了,如果我们再去向信用社贷款几万元的话,问题不就解决了吗?不过,要动用这样的大的数字当然必须要经过陈社长同意才可办到。明天我就去向他汇报,我相信他一定会支持我们这个方案的,因为我知道他也是巴不得“麻纺厂”早日能插上翅膀腾飞呢!

 

 

陈柏青和周志林在处理好与宁江市纺织厂的有关事宜之后,“低级棉纺织厂”的筹备工作就紧锣密鼓地进行起来。首先是要解决工厂的厂房问题。周志林对此早有“预谋”,他想把西门外毗邻“麻纺厂”的“校场宫”(庙宇)作为“低级棉纺织厂”的厂房。这座已被废弃多年的、空闲的庙宇建筑面积有一千多平方米,稍加整修即可使用,而且与“麻纺厂”只有一路之隔,这对于未来的“低级棉纺织厂”与“麻纺厂”实施“两块牌子,一套班子”的管理办法是最好不过了。另外,派到宁江市纺织厂去培训人员的计划也得到了落实,厂里派出十多名青年职工赴宁江市纺织厂去培训,他们学习纺纱、织布等操作,由胡秀明带队。另外还派江云瑾去学习有关纺织机械方面技术的,他要作为未来的纺织、织布车间的机械维修工(保全工)使用。出发的那天早上,周志林亲自一直送他们到县城汽车站,等他们上车后才回来。

几个月后,到宁江纺织厂去参加的培训人员已经初步掌握了一些纺织要领,在师傅的指导下可以工作了,厂方为了保证试产能顺利进行,准备派出三位师傅到“瀛海纺织厂”来实地指导工作。周志林接到江云瑾的电话后真是兴奋不已。江云瑾告诉他说,厂方已决定派一个即将退休的孙师傅和二个刚刚退休的师傅到我们厂里来“蹲点”支援,帮助我们工厂的机器安装以及指导新工人的纺织操作技术。按照当时的政策,这三位师傅的退休工资仍由宁江市纺织厂支付,瀛海厂方面不必支付他们的工资,只负责照顾好他们的日常生活就行。另外,宁江市纺织厂准备把转让给我厂的纺织机械马上就要运出。周志林高兴得真有说不出话来。这下好了,几个月来一直牵肠挂肚的这桩大心事总算像一块大石头那样落地了。他在兴奋之余,就立即把这个好消息向陈柏青禀告。

陈柏青听后当然也极其兴奋。不过,他此刻清醒地认识到,摆在他们面前的关键所在是在于机器安装得好不好,棉纱不能顺利地试制出来,而这一切的关键是在于就这三位师傅的身上。他们用心了,安装机器工作以及以后的投产就肯定会顺畅起来,如果他们对我们三心二意的话,那我们此前所花费的心血都将会前功尽弃了,所以我们对此绝不能掉以轻心。他庄重地对周志林说,你首先要做好对这三位师傅的接待工作,不得有任何的疏忽或怠慢,必须要做到面面俱到、万无一失。常言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三位师傅正是我们目前急需而难求的“将”啊,如果没有他们的鼎力相助,我们就难以取得成功,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们正是我们所踏破铁鞋无处觅的“活宝”啊。

周志林觉得陈柏青的话极是,接待这三位师傅的工作可以说是“第一炮”,这第一炮打响了,以后的工作就会顺畅地开展起来。于是,他就立即开始考虑急需处理的几个迫在眉睫的问题。他知道,这三位师傅都是已经退休或将要退休的人,都是“满甲”的人了,就更加需要我们无微不至的关心和体贴入微的照料,使他们在这里工作就像自己家里一样地舒适,他们才会全心全意地为我们厂服务。他想到,我们瀛海乡是一个沿海边的偏僻山区,离灵山县城有十多公里的山路,要他们这样六十多岁的老年人去步行十多公里路程,而且是还要翻山越岭的,这就肯定是要感到十分疲劳的。他们城市里人连上班都是乘公共汽车去的,从来不走长路,现在绝对不能让他们徒步去翻山越岭,那怎么办呢?他忽然想到了过去的“高轿”,只有让这三位师傅坐“高轿”,才能免除这劳累之苦。

这种“高轿”在解放前曾有过普遍地使用,那是有钱人雇佣“轿夫”作为代步之用,其实它是一种特制的藤椅,藤椅旁边缚上两根四五公尺长的竹杠,两根竹杠的顶端再固定着两根短扁担,这就成了“高轿”。由于这两根长长的竹杠很柔软,抬起来轿子会有软泛泛的摆动,这就像小孩子坐在摇篮里那样地舒服。他就这样决定下来,立即派人去找“高轿”。此外,他又考虑用什么去招待他们的菜肴。他想,他们是尊贵的客人,一定要让他们吃得满意,这里是东海边的渔村,海鲜品种多,并且价廉物美,比如像黄鱼、鳓鱼、鲳鱼,还有那些蛏子、簇(即塍壶)、靴脚、辣螺等这些东西,在我们这里都是伸手可得。这些海鲜可是他们城市里的人平常所吃不到的东西,像“簇”(学名叫塍壶)和“靴脚”这样的东西,他们可能连看都没有看到过,更不要说是能吃上这些东西了。他们尝到这样的海鲜肯定会感到满意的。住宿问题也不大,只要把房间打扫得整洁一些就可以了,他们城里人都是十分讲究卫生的。

厂职工杨正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弄到了三顶“高轿”,周志林才放心了下来。抬轿的六个人都是厂里的职工,如果叫厂外人去抬高轿恐怕要出闲话,因为过去坐“高轿”的人都是“剥削阶级”,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几个人都是虎背熊腰,力大如牛,抬“高轿”里的一个老人肯定会疾走如飞,即使翻山越岭也不在话下。午饭后,他们就往县城进发。

他们在县汽车站后整整地等了二个多钟头后才见到江云瑾和三位师傅的车班到站。

孙华林是一个即将退休的机修老师傅,是宁江市纺织厂派到“灵山瀛海纺织厂”来帮助安装机器及担任新职工技术指导工作的三人小组负责人,也是江云瑾在这里培训期间的师傅,由于江云瑾勤恳、好学、聪颖,孙师傅对江云瑾的印象很好,师徒俩人在工作上配合默契,感情上亲密无间。     江云瑾见到了周志林,他就连忙介绍三位师傅,同时也向三位师傅介绍周厂长等人。当孙师傅看到有三顶“高轿”时,他不禁觉得有点好奇和疑虑,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可从来没有看到过。不过,他看到这个藤椅两旁还有两根竹杠,就想到这很可能是一种可以坐人的轿子。于是就有点好奇地问周厂长,这东西是派做啥用场的?

周志林就笑嘻嘻地对孙师傅说,这里县城到我们的瀛海乡有十多公里的路程,没有公路相通,所以我们就无法坐汽车去了,要你们这些六十多岁的老人去翻山越岭怎么能吃得消啊!所以我们就得请你们坐这种“高轿”去了。你们放心好了,坐进这种“高轿”里就像摇篮里一样地舒服。

孙师傅听了才恍然大悟,这轿子原来是让他们享受的一种交通工具,这使他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孙师傅他们都不约而同地不愿坐“高轿”,都说他们走十多公里的路完全没问题。

这样一来,可真的把周志林难住了,他当然不能因此而前功尽弃,一定要想出办法来扭转这个局面。幸亏他脑子灵活,急中生智地捞到一句话来“搪塞”孙师傅,你们城市里不是也用黄包车(人力车)来代步的吗?这黄包车其实与“高轿”是完全一样的。但是,任凭你说破嘴皮,孙师傅他们还是不肯“就范”。最后,还是江云瑾提出一个折衷办法,先让三位师傅们走一阵子再说,他们的身体还比较硬朗,反正前面是一段平路,走起来也是不会感到太吃力的,等到爬山坡时再让他们去坐“高轿”也不迟。再说啦,他们城市里的人看不到田野的风光,让他们观赏一下景色,呼吸一会儿农村的新鲜空气,对于他们的身心都是有好处的,孙师傅你说对吗?孙师傅听了江云瑾的话后觉得极是,欣然同意了江云瑾的意见。

他们在一路上有说有笑,气氛十分融洽。当孙师傅他们看到了田野上一片片金黄灿烂的油菜花时,不禁高兴得像小孩子似的欢呼起来,农村的景色实在是太美了!走过了一片广阔的油菜花区域,又出现了一片紫苜蓿的田野,那紫色的、像满天繁星似的紫苜蓿花朵又展现了另一番的美丽的景色,真叫人美不胜收、目不暇接啊,孙师傅的愉悦心情很快地感染了曾师傅和李师傅,他们脸上也显露出心旷神怡的色彩。当走到一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时,只见到有一群小孩子们正在唱山歌:

油菜开花遍地金

草籽(苜蓿)开花满天星

碗豆开花香喷喷

蚕豆开花黑亮芯

……

孙师傅他们听了这些山歌后真是笑逐颜开、心花怒放,他们觉得,面前这些诗情画意般的田园风光可真的比城市里的公园还美啊。就这样,他们这一行人就不知不觉地走了五六公里的路程。他们走完了这一段平路后,一座大山就不客气地横在他们的面前。眼前,只见有一条沿着蜿蜒的山势迤逦而上用石子弹起来的山路。孙师傅望着眼前这条弯弯曲曲的山路,心里不觉有点惊异和新鲜,他是一个快六十岁的人了,可从来没有看到过崇山峻岭和这样蜿蜒曲折的山路,更使他惊异的是呈现在他面前的山坡上开放着各色各样五颜六色的、鲜艳夺目的奇花异草,有红如朝霞一片的映山红,有葱白如雪的泡泡花,在葱郁青翠的衬托下显得分外地妖娆,真是宛若仙境啊,他此刻的心情能不舒坦吗?他想,此番他们三人的瀛海之差真是不虚此行的了。

此时,江云瑾看到师傅的欣喜脸色就不失时机地提出要师傅们坐进轿子里去,但孙师傅看到这种美不胜收的景色却意犹未尽,不肯“就范”,他确实被这样美丽的景色陶醉了。周志林觉得,硬是要拉他们进去是不妥的,也只好让他们再走一会儿再说。在他们这三位师傅中,特别是曾师傅和李师傅,他们二人年纪比较大,都已经年过花甲了,年岁不饶人哪,他们走了这十多里的路程后,再加上爬了一会儿山坡,体力就感到不支,脸上自然显露出疲乏的神色,呼吸开始喘急起来,这个“表象”很快地被机灵的江云瑾捕捉到了,他就抓到了这个“火候”时刻,非要三位师傅坐进轿子去不可。孙师傅此刻也看到曾、李两个人确有点吃不消的样子,也就不再勉强了,觉得让他们二个人累坏了,不但要影响到他们今后的身体健康,而且还要影响瀛海纺织厂里的工作,这岂不是因小失大吗?于是只好听从了江云瑾和周志林的意见,就顺从地坐进了“高轿”……

 

 

周志林、孙师傅他们这一行人到达瀛海乡时,天空上已经是有点淡淡的暮色了。由于周志林事先已经做了妥善的安排,早就为孙师傅他们“接风洗尘”的晚餐作好了充分的准备。在“麻纺厂”里特地改装的小食堂里,正在忙碌着各种菜肴的烹调及冷盘的调理。为尽量使他们日常生活方便起见,今后他们三位师傅的日常用餐也就在这个小食堂里了。在周志林、江云瑾带孙师傅他们进入食堂时,只见桌子上已经摆满了各色海鲜,有鲜红的梭子蟹,嫩黄的蛏子,淡绿的“靴脚”(佛手)等贝壳类海鲜,也有淡黄的“望潮”、灰白的“弹涂”,还有那金光闪闪的大黄鱼和银白锃亮的鳓鱼等时鲜鱼类,叫人看得眼花缭乱,叫人真的禁不住要流出馋液来。这些满桌的海鲜菜肴全是本地的海岛特产,其实没有花多少钱,有好多贝壳类海鲜还是周志林叫本厂内有擅长下海的职工特地到海岛上去采挖来的,既省下了钱,又能保证刚采挖来的贝壳海鲜肉质鲜美无比,这真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三位师傅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多的花色海鲜,有的如“靴脚”、“簇”之类贝壳海鲜不要说叫不出它们的名称,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到过的,当然也就根本不知道怎么样的吃法,虽然他们都想尝一尝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样的鲜味,但因怕出洋相而不敢下筷。周志林看到他们有些奇异的神色,就对桌子上的海鲜介绍起来,并向他们示范各种海鲜的吃法。当孙师傅他们尝到鲜美无比的“簇”和“佛手”时,竟高兴得像小孩子似的手舞足蹈起来……

 

在纺织机械运到工厂以后,孙华林等三位师傅就立即紧张地投入了安装工作。为了加快安装进度,厂里除了江云瑾等五六个职工全力以赴、日以继夜地投入外,周志林还约请了渔业大队的队办厂的三位钳工师傅参加到厂里的安装工作。由于孙师傅他们尽心尽力地投入,以及江云瑾等人的齐心协力,安装工作不但进度快,而且质量好,完全符合机械规程上的标准。机器安装工作完成后,周志林就叫胡秀明她们十多个在宁江市纺织厂培训职工回厂,在孙师傅他们的指导下,就立即投入了试生产……

面对这样一个千载难逢而又梦寐以求的机遇,江云瑾能不竭尽全力地投入到这个他梦牵魂绕的事业中去吗?在夜深人静的时刻,车间里总还有江云瑾忙碌的身影……

常言道:真情换真诚,高师出良徒。在短短一个多月的试生产期间,“灵山瀛海纺织厂”就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一批崭新的、合格的“低级棉布”新产品展示在人们的面前,全厂职工都笑逐颜开,村民们都奔走相告。陈柏青此刻的心情就像“熨番薯”一样地热气腾腾,他情不自禁地对聚在他面前社员们说:“看来啊,我们瀛海农业大队社员的紧日子快要到头了,我们手头上能有点零用钱可打发油盐酱之类开支也有盼头了!”

灵山县百货公司闻讯派员到“灵山瀛海纺织厂”来实地考察“低级棉布”的质量,经检验后质量完全合格,决定该厂的产品全部由他们包销。这一喜讯更鼓舞了全厂的职工,当然也使全体农业大队的社员们欣喜万分!

不久,“灵山瀛海纺织厂”根据生产需要,决定再招收几十名瀛海农业大队的社员子女进厂上班。被招收的这些姑娘们欣喜万分地跨进了纺织厂……

 

                                      

 

一年多以后,“灵山瀛海纺织厂”已初具规模,厂内的管理工作也逐渐正规起来。随着生产和管理上的需要,周志林考虑到在纺织车间里需要设立一个车间主任的职位,他经过慎重考虑,并征求了陈柏青的意见后,决定叫胡秀明担任车间主任。胡秀明是最早进“麻纺厂”麻纺车间的职工之一,也可算是厂里的“元老级”的人物了,她又是第一批被派到宁江市纺织厂去培训的人员,回厂以后就很自然地担当起车间里的“领头羊”作用,让她来担任纺织车间的车间主任是一件名正言顺、顺理成章的事情。

江云瑾在车间里虽然没有像胡秀明那样拥有一个车间主任的头衔,但他在挡车工的心目中却享有与胡秀明同样的威望,可以这样来描述,他是一个不是“车间主任”的“车间主任”。因为车间里的挡车工,他们是一天也离不开江云瑾的,如果他一旦因故短暂离开车间,这些挡车工们的心里就会有一种“慌兮兮”的感觉。因此,胡秀明和江云瑾两人在厂里是举足轻重的人物。由于厂里的职工都是本村人,彼此之间当然也都是知根知底的,对于一年多之前发生的江云瑾与胡秀明之间的“感情纠葛”,以及他们俩母亲为此而发生了一场的“风波”,大家都是十分清楚、而且是记忆犹新,因为这是一件瀛海村里家喻户晓的“事件”。职工们都看到,他们两人虽然同在一个车间里工作,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但他们还是处于“若即若离”的状态,他们就会在暗地里猜疑起来,他们俩到底还有没有保持着恋爱关系?有些细心的人还发现,胡秀明对江云瑾的眼神总是含情脉脉的,有时总是要没事找事地借故去同江云瑾“搭讪”,这完全可以看得出,她对江云瑾还是“一往情深”;而江云瑾呢,他虽然不大主动地与胡秀明接近,但每当他与胡秀明相遇时,他脸上总会莞尔一笑,虽然“稍纵即逝”,但也可以看得出,他对胡秀明也仍然是“貌离神合”的,只不过是他没有像胡秀明那样敢于大大方方地显露出来罢了。还有一个使他们觉得蹊跷的是他们俩虽然都已过结婚年龄,但都拒绝与别人“相亲”,似乎都坚守着自己的“阵地”,这是不是一种“默契”?由此看来,他们两个人可能还是“藕裂丝缠”地一往情深,如果没有他们俩的母亲竭力反对的话,他们肯定是“鸳鸯一对”地早就成为“眷属”了。

其实,同伙们的猜测完全是准确的,对于此事,正是胡秀明感到最苦闷、而且是不能发泄出来而只能藏在心底里的一件大心事,世上还有哪个妙龄少女不怀春?更何况,她已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了,这在当时可是算得上“大龄”青年了,因为解放后公布的“新婚姻法”的法定结婚年龄是男二十、女十八的,所以当时大多数青年人在刚到二十岁就都结婚了,胡秀明能不心急吗?在这个问题上,她对于母亲的蛮横态度是有点怨气的。解放这么多年了,她的封建思想怎么还是这样的严重?现在党和政府提倡男女婚姻自由,这是家喻户晓的事情,她为什么还是这样顽固地坚持过去的那种父母包办婚姻?但她又不能过多地埋怨她母亲,因为她觉得不能伤害母亲,母亲养活她们六个女儿实在是不容易,她在这二十多年来一直含辛茹苦地生活在极度的贫困之中,特别在几年前的大饥荒的年月,她总是自己挨饿,尽量让女儿们稍微能多吃一点,结果自己得了“浮肿病”而差一点送掉了性命,所以她只能让自己忍受着而不能“爆发”出来。尽管如此,她在心底里还是一直爱着江云瑾,她总觉得江云瑾是一个她心目中“如意郎君”。在她看来,江云瑾与村里的一般青年不同,他有文化,有涵养,从不说粗话,举止文质彬彬,与当时农村里的青年确实有点不一样,这就是她“称心如意”的重要原因。当然,他出身于地主家庭,在村子里是被称作为“地主尾巴”,要遭人歧视这是事实,但她没有像人家那样地去歧视他,相反地,他还十分同情他。她想,江云瑾对于他自己出身不好有什么过错?我想要嫁的人是江云瑾,而不是嫁给他的地主家庭,我就不怕人家叫“地主尾巴”,如果人敢这样叫我的话,我就要扇他耳光!她为此有点埋怨江云瑾,他样样都好,就是太软弱了一点,你又不是地主分子,何必要这样地低三下四的呢?胡秀明有这个天真的想法说起来也是难免的,她作为贫下中农出身的人,她不可能理解江云瑾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自卑心理,他能像她那样地把腰板直起来做人吗?他何尝不想能像她那样地与别人站在同样的一个“高度”说话,这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啊!胡秀明没有做过“地主尾巴”,她怎么能体会得到做“地主尾巴”的苦衷呀!胡秀明是一个执着的姑娘,她对江云瑾一往情深,决不想去移情别恋。她要跨过横在她面前的母亲这一道“坎”,她只能采取“拖”的策略,她对于任何前来向她“说亲”的媒人一概拒绝,摆出一付决不嫁人的态势!

 

 

冯兰英对于女儿的心思当然是清楚的,她拒绝“亲事”的目的就是非江云瑾不嫁,但她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对付自己的女儿,她只能暗暗地流泪。女儿长大了,听不进母亲的话,不理会母亲的好心好意,你苦口婆心地说也没用。这些年轻的人哪里会领会到这世上的甜酸苦辣啊,等到你吃到苦头的时候才会想起母亲的一片良苦用心了,到那时候你可是已经后悔莫及的了。她只能把这怨气发在郑香菱的身上。她是绝对不会容忍自己的女儿把“鲜花插在牛粪”上的……

有一天,村里有个外号叫“王媒婆”的人探头探脑地走进了冯兰英的家。冯兰英见到王媒婆登门就知道她是来做介绍人的。她是一个村里有名的“义务媒婆”,专门喜欢给人做介绍。据她自己说,给人做媒就等于修行,是一桩相当好的善事,善事做多了,下世就不会做苦命人了。冯兰英因为心中正想有人给她的女儿做介绍,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于是她就笑容可掬地对她说,王家阿姐,你坐,你坐,说着就连忙给她端了凳子。王媒婆确实是想给胡秀明来做介绍人的,因为村里有一户儿子在上海渔轮公司工作的人家托她到冯兰英家来向胡秀明求婚。她寒暄了几句以后就对她赞赏地说:“你家胡秀明真是愈来愈长得漂亮了,是全村里的大美人哪!常言道,金鞍配骏马嘛,你家这样标致的女儿就等着如意郎君登门来求婚。”

冯兰英向来喜欢听人奉承的话,她此刻的心里就热呼呼、甜滋滋起来,脸上自然也笑逐颜开,王家阿姐,人家托你做介绍的人一定很多,有我家胡秀明的如意郎君吗?当然啰,不像样的人家我们家是绝对不会许的。

王媒婆本来就是登门做介绍来的,见到冯兰英有点迫不及待的样子就故意卖起关子来,人家托我做介绍的姑娘家有一大串,要想娶媳妇的后生也有好多。条件好的人家就要“箩筐里拣花”似的挑选,条件一般的人家就不要求什么,只要大家彼此看得过去就行。像你家胡秀明那样的条件自然就要配条件好的这一类,你说对吗?

冯兰英觉得王媒婆的话极为符合她的心意,心里自然乐开了花,脸上充满着笑容说,王家阿姐,你就说给我听听看,有没有与我家胡秀明相称的人家?王媒婆看到她急躁的神色就知道她急于想把自己的女儿“抛出去”,于是她就胸有成竹地说,最近确是有一户条件相当好的人家托我做媒,想找一个聪明伶俐、相貌出众的姑娘做媳妇,不知你家的胡秀明是不是符合他家的要求。他家的儿子是在上海渔轮公司工作的,算得上是一个顶呱呱的单位。在瀛海乡,村民们都把在上海渔轮公司工作的青年叫做为“打渔轮的”。她又接着说,你也知道,如果哪个姑娘被“打渔轮的”看中了的话,那她就等于是进“天堂”了。这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上海渔轮公司在瀛海村来招收十多个青年渔民到公司的捕捞队里去工作,待遇十分优越,月工资再加上出海补贴什么的,加起来有一百多元,比当时一般的“工作同志”工资要高出好几倍哪,所以被“打渔轮的”看中的姑娘简直是像过去被“选妃”选中一样地喜出望外了!几年以后,村子里最出色的姑娘几乎都被这些“打渔轮的”挑选去了。冯兰英一听到是“打渔轮的”要找对象,就迫不急待地问王媒婆,哪户人家呀,你快说出来给我听听嘛。

王媒婆知道冯兰英心急如焚,就卖起关子来:“你急啥啊,你知道有多少姑娘在争夺‘打渔轮的’的后生哪,你家的胡秀明虽然条件还好,但他还不一定会看中你呢!”

在冯兰英一再要求下,王媒婆才说出对方的人家,但她故意慢吞吞地说,如果你家喜欢的话那我就去说说看,不知人家喜欢不喜欢,到时我会给你回个信的,你就安安静静地在家里等候消息吧。

第二天,王媒婆就笑嘻嘻地到冯兰英家来“说亲”,想不到,当她跨进了冯兰英家门时,竟看到冯兰英坐在屋前发呆,神情极为懊丧,甚至于有点儿恍惚,她怎么啦?她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她的女儿胡秀明决绝地不同意这门亲事,她决不嫁给那个“打渔轮的”,而且胡秀明还说,就是县长的儿子来求婚,她也不稀罕!这就怪了,她连“打渔轮的”都不喜欢,那她要嫁给怎样的人家啊?冯兰英一提起这件事,真是气愤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脸色也一下子地煞白了。这也难怪,想当初,她与郑香菱吵架时,她骂江云瑾看上胡秀明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尽管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但他们两家的悬殊差异是明显摆着的,所以她有居高临下的态势;这一次是完全不同了,她家与“打渔轮的”结亲虽属门当户对,但优势还是在于“打渔轮的”人家,她是巴不得能快速地决定下来,担心这块“肥肉”被别人抢去,她自然是笑逐颜开又心急如焚,谁知她女儿竟然会坚决地拒绝这门亲事,这真好比是一个晴天大霹雳呀!她的头脑难道发神经了?这样好的人家她不嫁,她还想去嫁给哪一个啊?其实,她心里也十分明白,胡秀明之所以拒绝这个“打渔轮的”,是在于她一门心思地爱着江云瑾。冯兰英真的钻她肚里不进,江云瑾这样的地主尾巴有什么值得可爱的?江云瑾若与那个“打渔轮的”相比,真是天与地的差别哪!她怎么会懵懂到这样的地步?!更可恶的还是,她此刻不能再向郑香菱发难了,因为拒绝这门亲事的是她自己的女儿,完全与郑香菱无关,她拿不出理由来指责郑香菱啊。更糟糕的是,王媒婆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她肯定要把这事说开去,而且还会把她女儿与江云瑾的事牵涉进去,肯定要把这件事弄得沸沸扬扬的,这真使她没辙了。照她这样的性格,本来肯定是要大发脾气的,但此时的女儿已经不是从前的黄毛丫头了,已算得上瀛海村里的一个“大红人”了,她哪还能对她再发脾气吗?江云瑾虽然还是一个“地主尾巴”,但也不是像从前那样地被人瞧不起的人了,他在厂里虽然没当车间主任,但职工们对他都十分尊重,大家都称他为“江师傅”什么的,周厂长也相当器重他,她还能去为难他、找他的碴子吗?冯兰英想到这些,她只能忍气吞声了。冯兰英只好对王媒婆说,由于她女儿坚决地拒绝这门婚事,她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了。她说了这话后便低下头去,显得一脸的无奈。王媒婆听后感到大吃一惊,在瀛海乡里,哪有不同意嫁给“打渔轮的”?这真的可算是一件稀罕事!稀罕不稀罕倒是与她无关,问题在于她下不了这个台,她如何去回复那个“打渔轮的”?于是她就十分气愤地责问冯兰英,你原来不是已经说定了的吗?今天怎么又变卦了?你得要想清楚,人家可是一块“香饽饽”啊,多少姑娘在争抢啊,莫非你女儿的脑子有毛病了?这倒好,你叫我如何去回复人家呀?她此时忽然想起去年冯兰英与郑香菱争吵这件事来,知道胡秀明与江云瑾相爱,所以才使胡秀明坚决地拒绝“打渔轮的”这门亲事。于是,她恍然大悟地对冯兰英说,喔,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你女儿早就与江云瑾在找对象了,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我呀?你这不是存心“这山望着那山高”地要做“一脚踏两船”的狗屁事体吗?你这样的做法难道就不怕遭人家唾骂?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媒人,还是第一次碰到你家这样倒霉的狗屁事体!

冯兰英自知理亏,只能忍受王媒婆的讥讽与挖苦,强压着自己受委屈。以往,当她与别人发生矛盾时,她总是要占人家“上风”的,这次却破例地表现得蔫了,她哪能受得了王媒婆这样辛辣的揶揄以及像连珠炮似的“排放”,因为她此时实在是只有招架之功而毫无还手之力了……

 

 

江云瑾已经到了二十四岁的年龄尚未定亲,郑香菱当然是要牵肠挂肚的,在这个问题上,她与冯兰英倒可以说是同病相怜。她已经有三四次托人做介绍了,但她儿子总是一味闭嘴而不哼出一声,而且扭头就走,真是气死人啊。她心里明白,他是在想着胡秀明,等着胡秀明。这个呆儿子,我们是地主人家,怎么能与贫下中农的人家结亲呢?就算是胡秀明一心地喜欢你,那个冯兰英会同意吗?退一步说,这件婚事在胡秀明的坚持下最后还是定下了,她冯兰英会甘心吗?她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不要说你们的小日子难过,就是连我这个“亲家姆”也不得安宁了。无论是过去或现在,结亲都是要讲门当户对的,成分不好的人家只能与成分不好的人家结亲,也可看作是“臭味相投”,“臭”对“臭”的,大家彼此之间就没有你高我低的差别,也就不会发生龃龉。“臭”对“臭”有什么不好,大家也就不觉得对方“臭”了。当然,这也是一件无奈而没有办法的事啊。

江云瑾虽然觉得母亲这些语重心长的话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但他有自己的想法。他心里十分清楚,他与胡秀明都彼此相爱,但由于家庭出身的差异以及她母亲的竭力反对才导致了爱情的悲剧性。他不是不知道,他们悲欢离合式的恋情是不可能有圆满结局的。他深知,胡秀明是一直地在深深地爱着他,而他自己虽然没有“你来我往”地在行动上与她配合,这是他出于无奈。如果单单是出于他们之间家庭出身的严重差异,而她的父母却没有竭力反对的话,那末,这个婚姻的“落差”也许还可以慢慢地消除。现在的问题是,冯兰英的反对态度极其坚决,丝毫没有妥协的余地,而且还为此与他母亲郑香菱激烈地争吵了一场。真是好事不出门,丑事行千里,一下子成为村子里一条家喻户晓、众说纷纭的大“新闻”,弄得他简直抬不起头来,无法去面对这个尴尬而难堪的“事件”。再说,他也不忍心因为婚姻而牵连到胡秀明,使她平白无故地蒙受了做“地主尾巴”这样的耻辱,害得她遭人歧视,永世不得“翻身”。如果说,他自己是“身不由已”地陷入了这个“丑恶”的家庭,这是无法挽回的历史,而她却完全是可以避免陷入这个“耻辱”的,只要他们俩不结下这段恋情就可以避免了。他有好一阵子,为这件事而心灰意懒、万念俱灰。他不是没有考虑过他母亲的意见,去找一个同样家庭出身的姑娘结婚不就可以把这件事渐渐地淡忘了吗?但他进行了一番深入的思考以后,他觉得这样去做不妥,因为他完全看得出,胡秀明是明显地有一个“非他不嫁”的执着姿态,特别是在办起了“灵山瀛海纺织厂”以后,由于他们俩更加有紧密接触的机会,导致她的这个执着的态度更加明显了。他是完全能感受得到的。在这种情况下,他如果毫不顾及她的感情而与别人去找对象结婚的话,这样的做法岂不是太伤害了她吗?太伤害她这夥纯洁的心灵了吗?我可绝对不能去做这样的一个负心汉!所以他绝对不能与别的姑娘去谈恋爱。他想,他只能再等待几年,宁可戴上“老后生”(大龄青年)这样的“帽子”也在所不惜,他只有等到她对此“绝望”了,最终在她母亲的胁迫下答应嫁给他人后,他才能割断这条“情丝”,再去另找对象也不迟。这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寻找自己的生活伴侣,他可以在心里说,我算是对得起你了……

由于郑香菱与冯兰英相邻而居,对于王媒婆前来“提亲”的事自然是一清二楚的,再加上冯兰英是一个喜欢大肆宣扬的人,觉得有上海渔轮公司工作的人到她家来求亲是一件相当荣耀的事,她觉得自己的脸面就像一条彩虹那样的绚丽多彩,于是当天就向邻居说开了。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她的女儿胡秀明竟然毫不顾及她的面子,毅然决然地拒绝了这门亲事,弄得她下不了台,她一下子蔫了。郑香菱看到冯兰英为此而颓丧而懊恼的样子,真是感到幸灾乐祸,还暗暗地捂住嘴巴,偷偷地笑着乐呢。她心里想,这叫做“恶人自有恶人磨,蜈蚣独怕田沿螺”,冯兰英这个泼妇,她今天也会有倒霉的日子!不过,她也完全能估摸得出胡秀明之所以决绝地拒绝了这门亲事,是由于她一直深深地爱着自己的儿子江云瑾,看来啊她是非江云瑾不嫁了。由此看来,胡秀明确实是一个好姑娘,对此,她不禁对胡秀明产生一丝敬意,如果我们家不是一个地主家庭,如果她没有这样一个泼辣的母亲的话,那她与自己的儿子的亲事确是算得上是天赐良缘了。哎,这真是一桩可叹的姻缘啊。她之所以反对这门亲事,不是在于胡秀明本人的原因,而是顾虑冯兰英的泼辣和刁难要给她家带来的烦恼,如果这门亲事结上的话,她一家人就甭想过安宁的日子了。

江云瑾自然也知道这件事。他当然不会像他母亲那样地感到幸灾乐祸,觉得胡秀明真的是一个不俗之人,可见她的爱情观是多么纯洁而忠贞。对此,他觉得自己能拥有这样一个的心上人是十分荣幸的。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任何一个姑娘对“打渔轮的”都是趋之若鹜,又是求之不得的,怎么会发生拒绝“打渔轮的”前来“求亲”的事呢?但胡秀明却是确凿地这样做了,这个举动对于瀛海乡来说可真是不同凡响啊。

 

 

胡秀明再也不能忍受她与江云瑾之间的爱情长期来一直处于停滞不前的状态,像死水一潭似的沉寂,没有一点儿生气勃勃的气息和活力,长此下去,爱情就要枯萎,这是她极其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她必须要有一个决断。再说,她和他都已经进入到“大龄青年”的阶段了,如果再继续耽搁下去的话,后果是真的不堪设想的,现在就要有一个决断,要么就当机立断地定下来,要么就劳燕分飞!她相信江云瑾也会有同样的想法,绝对不能再这样不死不活地“拖”下去了。她一定要借此激起一阵波澜,要在爱情的湖面上掀起了一片绚丽多彩的浪花来!这样的决断肯定会促使江云瑾立刻振作起精神来,与她一道披荆斩棘地去共创未来。那末,究竟用什么办法才能使江云瑾下决心“勇往直前”呢?这倒是要费一番心思的。胡秀明思考了一段时间后,终于想出了“妙计”,她设计了一场“楼台会”。这个“楼台会”当然不是导致“梁祝”悲剧结局的“楼台会”,而是一台全新的、富有现代意识的“楼台会”!她要不但要让他们的双方父母亲看到“梁祝”的结合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也要让全村的乡亲们看到“梁祝”已经不允许像“马文才”这样的“第三者”有任何“钻空子”的机会!她想,“楼台会”的地点自然要选择清静一些的地方,好让她向江云瑾倾吐衷肠地表白自己的“肺腑之言”,但如果选择过于偏僻的山坳角落里也不行,如果万一被人家看到的话,恐怕就要引起怀疑,以为我们俩企图想搞“野合”了。在当时,这种“野合”行为是属于“严重违法乱纪的流氓行为”,她可不能去冒这样大的风险,否则的话就要败坏他们两人的名声,以致造成难以挽回的不良影响。

胡秀明下定了这个决心以后,她就坚定地迈出了这一步。尽管如此,胡秀明真正地要向江云瑾敞开心扉时,心又突突地跳动起来,哪个少女的心不都是怕羞的?按当时的风俗,一般地都是由男方主动向女方求爱的,哪有女方主动向男方示爱的?所以,当她想到自己这行动有点“破格”时,脸庞上不禁涨红起来。她心里十分地清楚,现在的局面是明摆着的,江云瑾求她,高不可攀,像是隔了一座山;她求江云瑾,却是像只隔了一层薄纱帘,只要她稍稍举手一拨,就可把纱帘揭开。所以,这个“角色”只能由她来担任了,这是她义无反顾的责任。于是乎,她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在快下班的时候,她就轻轻溜进了江云瑾的机修间,只见江云瑾正在全神贯注地在修理一台电动机。大概是这台电动机的线圈被烧坏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崭新的漆包线绕组嵌进电动机定子的凹槽里,他压根儿地不知道胡秀明已经站在了他的背后。他这人真是做一行,爱一行,精一行,在厂里上班时总是一天到晚没有空闲的时间。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哪个领导、哪个职工不喜欢他呢?她想着,想着,觉得他越发可爱了,她相信自己的眼光,选择他这样的人作为自己的生活伴侣肯定是错不了。她屏住呼吸地站在他背后一分多钟后,他竟然还毫无觉察。她想,江云瑾真可算是一个奇人,干起活来就专心致志地不顾一切了。由于离下班时间不多了,不能再耽搁下去,于是就收起嘴唇呈“0”字状就后向他的后颈部缓缓地吹了一口气。江云瑾的感触和嗅觉的神经系统是极其敏感的,在他的后颈部受到了像微风般轻轻的触动的同时,鼻子也似乎嗅到了一种特殊的、几乎是沁人心脾的一种神奇香味,于是就猛然地抬起头来,当他看到胡秀明笑眯眯地站在他背后时,他不禁有些惊喜和痴呆,随后就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还胡秀明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屋子里清静得很,胡秀明就鼓起勇气对江云瑾说:“下班以后,你就在这里等我一下吧,我有事情要与你商量。”她说完这句话后,心里又禁不住怦怦地跳得急促起来,脸色一片微红。

由于胡秀明来得很突然,江云瑾一时弄不明白胡秀明会有什么要事与他商量,而且还一定要放在下班以后。他脑子里一时还转不过弯来,没动心思去揣测胡秀明的心思和意图,所以就有点发愣地问胡秀明:“你有事情现在就可以对我说嘛,为啥非要等到下班以后再说不可?”

胡秀明觉得江云瑾这人真如一只“呆头鹅”,干起活来全神贯注,对姑娘家的心思却一点儿都不懂,也不去揣测,姑娘家对后生说话难道可以赤裸裸地表达出来吗?这人真是连一点弯曲的肚肠都没有。她面对这个“傻瓜”真是没有办法。看来啊,江云瑾这人真是聪明一世懵懂一时,连姑娘家这样一点儿的暗示都领会不到。于是,她只好装出愠色:“你这人真是有点稀里糊涂又稀奇古怪,我没事难道会来打扰你吗?你怎么连这样最起码的人情都没有?连听我想对你说几句话的耐心都没有了?你的时间真的比金子还贵啊!”

江云瑾看到胡秀明脸上呈现的愠色,才反省到自己的头脑过于简单,思绪也太粗浅了,只会那样直来直去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不善于细心地倾听人家的意见,也不善于揣摩人家的心思,特别是对自己有这样“特殊感情”的胡秀明也竟会采用这样粗鲁的态度,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他猛然醒悟后,才想起了在几天前刚发生过一场轰动一时的“风波”,这就是“打渔轮的”向胡秀明“求亲”遭到刀严厉拒绝的“事件”。他当时还为此而在心里激起过阵阵波涛,而且从心底里敬佩她那种“不为富贵所动”的纯洁无瑕的心灵,他当时就能很清楚地猜测到她“拒亲”的目的就是在于她仍然执着地爱着自己,他曾为此而感到兴奋不已。面对这样真情的姑娘,他怎么能用“不屑”的态度去对待她?那真的是太不应该了。更何况,她恐怕也是为了“此事”而来与我共同商量,今后打算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嗨,我这人怎么会这样的愚蠢,如此地糊涂?她看到我这样糊涂的人怎么会不感到气愤,难怪她的脸上会不露出愠色来?我这人真该死!他顿时觉得自己无地自容,真的觉得很对不起她,于是立刻就露出笑脸,真情地向胡秀明抱歉:“对不起,我这人真是太呆板、太糊涂了,怎么一点也不领会你的心思呢?真该死!我现在承认错了还不行吗?好了,多多益善,多多益善,我在下班后在这里等你就是了。”

胡秀明听了他这样的表白后,心情才转为舒畅起来,觉得面前这个憨厚而直率的江云瑾真的有点难以理喻,当然也有点可爱,一会儿阴沉沉、冷冰冰的,一会儿就雨过天晴、春暖花开的了。这人哪,真是叫人又好气又好笑。她笑嘻嘻地说,那好,你就在这里等我吧,我要等人们都下班完了以后才能来,你就在这里耐心地等我吧。

在整个车间里“人去楼空”以后,胡秀明才来到江云瑾的机修间。此时,江云瑾的心里已经有数,胡秀明很可能是来与他共同决定他俩婚姻大事的。此时的他,胸中就像翻江倒海一样,汹涌澎湃,急浪翻滚似的。多少年来,他和胡秀明的关系一直是时隐时现,若即若离,不可捉摸,不可触及。诚然,他知道她是一直在深深地爱着他,特别是在他进了“麻纺厂”以后,这种感触就更加明显了。此刻,胡秀明如果真的可能要向他“摊牌”了,他如何面对她?他能不激动得难以自制吗?

果然不出江云瑾所料,胡秀明向江云瑾坦率地表露了自己的心迹。她还说,她要与他推心置腹地倾吐衷肠,而且也要他有一个明确的态度,把这个多年来一直拖着的问题作一个决断。要解决这样终身大事,当然就需要一些时间商讨,也需要有一个比较合适的场所才行,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要解决这个问题。

江云瑾听了她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后,就像阴霾的天空顿时被一阵风驱散,明媚的春光立即带来了一片温暖,多少年来一直笼罩在心头的阴云霎时消失了,他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幸福的人,有这样一个真诚善良的姑娘爱着他,难道不是他最值得庆幸的事吗?他此时此刻,心里滚动着一团融融的暖流,真是心花怒放,情不自禁。他领悟胡秀明的用意,对她提出的约会地点确实需要据探讨,既要清静又不能太偏僻;既不能被人打扰又要能让旁人看得到的这个环境,他觉得只有村外的海边沙滩最合适。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这个由胡秀明精心设计的“楼台会”就决定在海边的沙滩上“演出”。

 

十一

 

这是一个初秋的夜晚。村外的沙滩上海风习习,涛声隐隐,风景秀丽,环境优美,秋风送爽,空气清新,犹如蓬莱仙境,确是青年人谈情说爱的理想场所,即使是最没有浪漫主义细胞的人恐怕也会想象得到,一对恋人在这样一个充满诗情画意的初秋夜晚,优雅而舒适地坐在柔软的沙滩上,面对着湛蓝海面上的潋滟波浪,在皎洁如水的月光下情投意合地卿卿我我,是多么地温馨,多么地缠绵。在这样令人陶醉、令人神往的地方谈情说爱,心情会不舒畅,会不心旷神怡吗?

这条像“哈达”一样圣洁的沙滩呈“眉毛”形,有点像“下弦的弯月”,南北走向,足足有一千多米长。她呈淡黄色的丰满的身躯,坦荡而潇洒,洁净而松软,那些形体均匀而晶莹的石英砂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湛蓝色的、波光粼粼的大海自始至终地守卫在她的身旁,就像一对情意绵绵的情侣终身厮守,永不分离,不管是春光明媚还是秋风送爽,不管是暴风骤雨还是风雪交加,她们总是无怨无悔地相依为命,相濡以沫,相得益彰!

在瀛海村镇,它雄伟而奇特的“风姿”远远不止这一条沙滩,还有着不少奇异的景色,就在沙滩的北面角落里,有光滑流连的、奇形怪状的巨大悬岩,这几块悬岩在众多圆滑的、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怪石如众星捧月般的衬托之下组成了一幅幅无比壮丽的神话般的幻景,完全可以与海南岛三亚“天涯海角”的岩石群体相媲美。在这个群体中,有一块几百吨重的巨石极像一头“大海鼋”翘首以待地爬上海岸来,瀛海人称它为“乌龟岩”,此外还有“宰相帽”等浮岩,真具有鬼斧神工的奇观。

江云瑾和胡秀明的约会地点选择在沙滩上中段叫“中沙门”的地方,因为这里比较符合胡秀明提出的“设想条件”,既不偏僻又不热闹,虽然偶尔会有人从这里走过,但他们一般地都不会在此驻足停留。沙滩的北部地段离村庄太远,又有那些许多神奇的奇岩空洞,早就听说过有人在“乌龟岩”下搞过“野合”,像这些僻静的地方,他们当然是不能去的。沙滩的南端是港湾的入口处,夜晚归来的流网船要经常在这里停靠,这就会吸引一些渔贩子在此地等候,三五成群的,有时候也会很热闹,所以,那里也不是他们倾吐衷肠的理想场所。他们在开始时用散步的方式边走边谈,后来觉得还是坐在沙滩上坐下来比较舒适,于是他们就索性在沙滩中段柔软而洁净的沙滩上坐了下来。 他们在这样富有诗情画意的沙滩上谈情说爱,当然是称心如意、情意绵绵的,更何况他们两人此时已经是处于瓜熟蒂落的时刻,他们自然就不需多费口舌,一步“跨越”就水到渠成、马到成功了。不过,江云瑾还是有点担忧冯兰英的泼辣,她难道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地、平心静气地接受他们的成亲事实?胡秀明看到江云瑾对此顾虑重重,当然也理解他的处境和心思,不过她认为他确实有点儿“迂腐”。她突然想出一个相当有“创意”的“主意”来,故意试探一下他的胆略和勇气,她笑眯眯地、有点儿害羞地对他说:“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就来一个先斩后奏!”

江云瑾一时没弄懂胡秀明的意思,疑惑地问道:“咋样的先斩后奏?”说完后,他睁大眼睛地望着胡秀明。

胡秀明望着江云瑾这只“呆头鹅”,真的觉得有点好笑,连这样简单的意思都领会不出,那她就只好“点明”开导他了:“‘先斩后奏’就是要‘生米煮成熟饭’,我母亲看到‘木已成舟’了她还能不同意吗?你这个人啊,真是白白地读了这么多的书,亏你还算是一个小知识分子,连这样的意思都领会不到!”

经胡秀明这么一说,江云瑾才领悟她“先斩后奏”的“真正含义”,她是要采取“先斩后奏”的办法去造成一个“木已成舟”的事实,逼她母亲“就范”。这恐怕算是一个“聪明的绝招”,但却是一个“低俗”的行为,会留下了一个坏名声,因为当时的社会环境是相当保守的,江云瑾觉得自己不能去干这样“无赖”、“不齿”的行为。他如果真的这样去做的话,他父母亲肯定要严厉地斥责他,周围的乡亲们从此对他也不会有好形象了。于是,他低着头对胡秀明说:“这样的先斩后奏我们做不得,这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再说,用这样逼你母亲就范的办法不是一个令人信服之计,你叫我今后怎样去面对你的母亲?还是再慢慢地想办法吧,只要我们态度坚定,你母亲的想法迟早一天总会改变的,你说是吗?”

胡秀明听了江云瑾的这一番话后,真的感慨万千,看来啊,江云瑾还真的是一个“正人君子”,虽然胆量小了一点,缺乏点男子汉的气概,但他内心里的思想品质倒也值得称道,纯朴得有点可爱。其实,她自己的婚姻大事早就胸有成竹,她完全有自主的把握,她母亲最终是奈何不得她的。她说“先斩后奏”只不过是给他开一个玩笑而已,想不到他竟被吓坏了。

就在此时,他们俩看到周志林和他的老搭档杨正道向他们坐的地方走过来,他们是到沙滩上来买鱼的,为了能使孙师傅他们能吃到透心亮的大米鱼和鲜活的梭子蟹。周志林看到他们俩还谈得兴味盎然,他本不想去干扰他们,也准备悄悄地从他们的身后绕过去,但却被江云瑾和胡秀明意外地发现了,于是他们俩就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江云瑾和胡秀明看到他们走到跟前就连忙站起来,胡秀明不打自招地、当然也有点羞答答地对周志林说,我和江云瑾在这里商量关于我们自己的事。胡秀明觉得不必再隐瞒她与江云瑾恋爱的事,索性借此机会在厂长面前亮相一下,造成“既定”的“事实”正是她的“预谋”。江云瑾则没有像胡秀明那样大方,显得有点局促不安,脸上也显露出难为情的神色。

“什么时候吃糖啊?”周志林笑嘻嘻地问他们。

“快啦!”胡秀明直爽地回答。

周志林和杨正道当然是知道他们俩早就在谈恋爱,只不过由于双方母亲的强烈反对,他们才被迫处于“地下状态”,但彼此心照不宣,他们对此当然也不会感到惊奇。此刻,他看到胡秀明和江云瑾有如此的勇气和胆量十分敬佩,同时也很赞赏,他相信他们一定会成功。他此刻忽然想到,现在已经快到十点钟的时间,这在农村来说已经是算很晚了,如果他们俩再继续在这里谈下去的话,恐怕会引起人家说三道四的,很难听的话会从这些人的口里“制造”出来。这对他们是不利的,特别是处在这样重要的时刻,还是希望他们能早一点儿回家为妥。于是,他从爱护他们出发,也为了防止出现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就对江云瑾和胡秀明说,你们谈得差不多了吧,时间也不早了,还是同我们一起回去吧。

江云瑾和胡秀明自然都领会周志林的用心和好意,就异口同声地对他说,好的,我们也准备要回去了,就算还有什么话要谈的话,明天也可以再谈吗,反正我们天天在一起。

于是,他们四个人就一起离开了沙滩,慢慢地向村里走去。

由胡秀明精心设计的这场“楼台会”就此谢幕。然而,接踵而来的却是一场轩然大波……

 

十二

 

胡秀明想借此“演出”在村里亮相一下,可在村民中(实际上是给她母亲)造成了一个她与江云瑾的关系已经“木已成舟”的事实,这个目标倒是实现了,但问题可不是那么简单,这就像揭开了“潘多拉盒子”一样,许多“魔鬼”也随机被放了出来。那天晚上,由于有不少的村民看到江云瑾与胡秀明坐在沙滩上谈恋爱,对于这样的“破天荒”的“新鲜事”自然都会感到特别兴趣,要知道,凡是人们感兴趣的东西,就会一传十、十传百地扩散开来,这个“新生事物”在第二天就像“春风吹绿江南岸”一样很快地传遍了整个瀛海村,很快地成为了一条家喻户晓的新闻。其实这也并不奇怪,在当时这样极端缺乏文化生活现状的农村来说,传播这样带有点“刺激性”的“新闻”也算是一种“调味品”,用它来调剂一下处于极端枯燥乏味状态下的生活也都是大家所需要的。众所周知,在这些故事的传播过程中,都往往会添油加醋地加入了一些传播者自己的“创作意向”,充分地发挥了他们的创作灵感,像作家写小说那样地巧妙构思出不少无中生有的离奇的“故事情节”来,渗入到他们在沙滩上谈情说爱的“情节”之中,说什么他们在刚开始时确是在沙滩上坐着谈的,后来觉得坐着谈不够“意思”,就站起来边走边谈。由于沙滩的南面行人比较多,他们就往北走,一直走到沙滩最北面,最后就索性鬼鬼祟祟地钻进到“乌龟岩”下的空洞里去了……由于他们描述得绘声绘色、惟妙惟肖又离奇曲折,所以也就更加引人入胜,使这个故事更加富有神奇的色彩了……

在村子里出现了如此的“轰动新闻”是胡秀明当初所没有想到的。这个“新闻”流传的最初几天,胡秀明和江云瑾以及他们的家人当然是听不到的,但没过了几天,这个消息就很快地传到了他们的家里。

胡秀明得知这个“新闻”后,还是心平气和的,虽然觉得有点意外,倒也并不觉得惊奇,她对此是有思想准备的,既然要在沙滩上“亮相”,就难免会出一些流言蜚语,这是不足为怪的。不过,她对于这些传播者竟会无中生有地捏造出她与江云瑾到“乌龟岩”下去“野合”倒是有点意想不到。这些人的头脑真的是灵巧得太过分了,他们怎么能捕风捉影地编出如此离奇的“情节”来?这也太离谱了吧。她想,既然已经“放”出来了,那就随它去吧,你急了也没用,你难道能把人家的嘴巴蒙住不成?古人说得好:“千虚”难敌“一实”。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忽然想到,那天晚上幸亏周厂长叫他们一起回村,否则的话也真是说不清楚了。有周厂长和杨正道这两人一道作证,就不怕澄不清事实,这种捕风捉影的谣言终究会像兔子的尾巴一样,长不了!她想,虽然这谣言有点可恶,但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因为这个“谣言”反倒会促使她母亲在思想上发生了一个根本性的转变,她看到自己的女儿与江云瑾的关系已经“生米煮成了熟饭”了,她就无法再去扭转这个“木已成舟”的事实了,这就叫做“坏事可以变成好事”,难道不是这样吗?喔,对啰,我还得把这个“新闻”立即去告诉江云瑾,他现在可能还蒙在鼓里呢,如果没有作好思想准备的话,一旦突然听到这个“新闻”以,肯定要手忙脚乱的。

冯兰英是一个泼辣而精明的人,她心里面始终装有一个“小算盘”,善于对每一件事的利弊得失盘算得清清楚楚,她从来不会去做“麻雀抓不着,反蚀一把米”这样的亏本“生意”。当她得知这个“新闻”后,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地暴跳如雷。她想,此刻的女儿已不是前几年的小丫头了,对她发号施令显然已经不灵了,她现在是不会再听我的,而江云瑾呢,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的地主尾巴了,他现在也是纺织厂里算得上的“大红人”,是周厂长的得力助手,也是厂里一个不可缺少的人物,看来啊,她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俩亲密地在一起也奈何不得他们了。既然她女儿迟早是江云瑾的人,现在“生米煮成熟饭”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当然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地去寻衅辱骂郑香菱,因为这次是自己的女儿主动去找她儿子到沙滩上去的,她怎么能迁怒于她啊?我如果再去怪罪于她,我不但得不到别人的支持,反而还要遭人家白眼,受人耻笑,她何必这样傻呢,还是任其自然吧。

十三

 

在农村,晚饭后是谈论各种传闻的最佳时段。男男女女,老老小小都会不约而同地聚集到街头巷口,东扎一堆、西凑一群地互相传播着天南地北、海阔天空的各种各样的奇闻逸事,藉以缓解一天来的疲劳。王媒婆是村里的一个著名“喇叭筒”,她自从得到胡秀明和江云瑾这个“新闻”后,就如获珍宝一样地兴奋起来。最近一段时期,她对胡秀明“不识好歹”之举一直耿耿于怀,现在有了这样美妙的“绯闻”她会放过吗?她只有报了这“一箭之仇”心里才会感到释然。于是,她就义不容辞地担当起“义务宣传员”来了。由于她巧舌如簧,再加上她善于绘声绘色地描绘各种“行为举止”能达到惟妙惟肖的程度,所以每当她“上演节目”时就特别能吸引众多的人群。她今天讲的“新闻”内容当然是有关胡秀明与江云瑾在“乌龟岩”下“野合”的故事,这样富有“兴奋点”的“绯闻”能不引起众人的极大兴趣吗?她津津乐道地、绘声绘色地描述他们如何急不可待地脱下衣衫和裤子,两人如何赤裸裸地、如胶似漆地缠绕在一起……

周志林和杨正道这时刚好从这里走过,看到有这么多的人聚集在一起,聚精会神饶有兴趣地听着王媒婆“说走书”,不禁感到有点新奇,就驻足在人群的旁边想听一听究竟是在说什么样的新闻。谁知听了几句就知道是她在说江云瑾与胡秀明的“绯闻”,看她正在津津乐道地用极富有煽动性的语言挑逗着围在她周围的男女老少,藉以引起村民们对“绯闻”巨大兴趣,在更大的范围里扩散胡秀明和江云瑾的“野合”事件,以达到她不可告人的目的。周志林和杨正道听了顿生怒气,这个王媒婆怎么能这样信口雌黄无中生有地造谣惑众?这岂不是要严重地败坏胡秀明和江云瑾的名声?杨正道对如此混账的话义愤填膺,没与周志林商量就喝令王媒婆:“放你娘的狗屁!我问你,你亲眼看到江云瑾和胡秀明在‘乌龟岩’下‘野合’了吗?”

王媒婆被这突然其来的喝令声吓了一跳,一看原来是杨正道在对她喝令,他还瞪大着眼盯着她,像要把她吃了似的,她不禁吓出一身冷汗来。这个杨正道是全村闻名的“刺头”,连生产队长都怕他三分。他不但长得虎背熊腰有公牛般的力气,而且是一个“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人物,谁得罪了他就没有好果子吃,如果惹罪于他就肯定要吃亏的。王媒婆毕竟是一个久经沙场与三教九流打过交道的人,她顷刻间来了一个变脸术,笑容可掬地讨好杨正道说,我是在同村民们讲笑话寻开心哪,这些新闻也都是从人家那里听来的呀,我只不过是当一个传声筒而已。

“这样败坏人家的谣言难道可以在众人面前乱说乱道的吗?”杨正道声色俱厉地质问王媒婆。

“人家也都是这样说的嘛。”王媒婆悻悻地解释说,故意装出一副无故的可怜相来,想得到一些人的同情。

“你既然是听来的,那好,你与我到派出所去一趟,把你从哪里听来的说给派出所同志听。”杨正道说着就用粗壮的手去拉她。她见状不妙就像泥鳅一样地挣脱了杨正道的手,从人群里溜出去了。其实杨正道也是故意吓唬她一下的,如果真的要抓住她的话,她能逃得掉吗?他也早就知道村子里在传播了这样的“新闻”,她只不过是在其中添油加醋一些罢了。

周志林觉得这样的“新闻”传播对江云瑾和胡秀明极为不利,于是就趁机对聚集在面前的村民们说,大家千万别相信这些谣言,江云瑾和胡秀明在那天确实是去过沙滩上谈恋爱,青年人嘛,在沙滩上谈谈恋爱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呢。那天,恰好我与杨正道一道到沙滩上去买鱼,看到他们俩坐在中沙门的沙滩上谈心。我们从沙龙尾巴买到鲜鱼后,回来时正看到他们俩兴趣勃勃坐在原沙滩上谈心,他们看到我们后就与我们一道回村了,根本就没有到“乌龟岩”那里去过,这完全是别有用心的人造的谣言,你们千万别相信这些谣言。

村民们知道周志林是一个正经诚实之人,他从来是说一不二的,杨正道这人虽然粗鲁了一些,但也从不说假话,村民们自然十分相信他们的话。村民们之所以喜欢听王媒婆“说新闻”只不过是为了得到一些兴趣快活而已,并不是相信她所说的话。现在听了周志林的解释后才真相大白,都觉得再也不能去轻信这些有损于青年人名声的谣言了……

 

就这样,这场风波就很快地被平息下去了,但这场风波的结果真如胡秀明所料的那样,确实起了一个“歪打正着”的效果,反倒成全了江云瑾和胡秀明的这门婚事。冯兰英从心底里觉得自己对这门亲事的掌控权已消失殆尽,现在反正是“木已成舟”了,她还能把自己的女儿再去许配给别人吗?人家再也不会来给她做媒了。她此刻倒是十分清醒,她如果再去反对这门婚事其实已经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了,还是成全他们吧,反正江云瑾也算不上一个蹩脚的年轻人。就这样,江云瑾和胡秀明终成眷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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