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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年代脚印》第三篇《风月》

已有 619 次阅读2010-11-16 08: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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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女人有时像妖怪,这话没错。你看,陈大林听了杏花几句甜言蜜语的话后,就被弄得有点神魂颠倒。如果不是妖怪,会有这样大的魔力吗?陈大林与杏花是同村人,彼此同病相怜。陈大林在七年前痛失贤妻,杏花则在五年失去丈夫。所以,他们都生活得孤寂难忍,都需要来自伴侣的互相慰藉。心有灵犀一点通嘛,这就是他们彼此心照不宣、互相靠拢的原因。空闲的辰光,陈大林如要到外面去遛达,总是要有意、无意地往杏花的家门口走过,想碰上杏花搭讪几句。这天,刚好杏花在家门口站着,见到陈大林走过,脸上像开着花似的。他虽然在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在心里却总是怦怦地跳个不停,像做过什么亏心事似的,怕被杏花一眼看穿他的内心思想,脸上像发烧似的红了起来。杏花是一个善于察言观色的女人,她对于陈大林的表情,早已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杏花就主动地对他说,大林哥,不到我家里去坐坐?陈大林看到杏花本来就心花怒放似的,见到她主动地邀请他到她的家里去坐坐,总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于是他也就随着她进门去了。

杏花想不到陈大林会如此爽气地答应来到她家做客,她心中就立刻盘算着下一步的“棋子”。她想,凡是男人都是经不起女人诱惑的,更何况陈大林是一个已经有了好几年没有吮到过女人气味的男人了,只要稍加挑逗,他一定会像饿汉一样,会顺水推舟地按照她的步骤行事。陈大林虽然年近五十,但由于身体还很扎实,她估计他对这男女这方面兴趣肯定还是很浓厚的。她在几天前与他碰到时,不过是与他说了几句透心话,就看他像是被掉进迷魂阵似的。他如果没有这方面心思的话,会有那样的表情吗?不过,她觉得做这样的事情不能太急,否则也会弄巧成拙。于是,杏花进门后连忙先倒茶、后提凳的,还满面春风似的拿出一包自制的番薯芝麻饼干来招待陈大林这个稀客。陈大林被她的这般殷勤弄得昏头转向,心里突突地跳个不停。他不知所措地、没话找话地与她搭话,你家儿子到那里去了,怎么没看见他的人影?杏花回答说,到他外婆家去了,他只要一去就得玩上几天才肯回来。也难怪,人不是常说,少年外婆家,青年丈母家吗。陈大林支支吾吾地说,对,对,不过没有孩子在家,你一个人也是怪清静的,是吗?她赶紧接上话题,是啊,所以我就请你到我家里来坐坐,解脱一下烦闷啊。今天难得有这样清静的时候,我们也好多说说话。经她这么一说,陈大林反而觉得有点不自在起来,耳根都感到有点发热。

杏花此时抓住时机,用多情而温柔的口吻对陈大林说,大林哥,你一个人也是怪孤独的,年纪还不大,身体又这么好,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哪,你怎么不考虑再婚?陈大林望着她火辣辣的眼光不敢多与她的目光相碰,他叹息说,我都这把年纪了,更何况家中还有三个女儿,谁还肯嫁给我?杏花听到陈大林这样的话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于是就紧接着他的话说,大林哥啊,我看你又是过分地谦虚了不是,像你这样的条件,村庄里哪个失去丈夫的女人会不肯嫁给你?只是你想找一个意中人哪!陈大林连忙说,哪里,哪里!我还有什么条件去选择人家呢?杏花觉得已经到了“火候”的时刻,再不“摊牌”就要错过时机了,于是,她就有点羞涩地对他说,大林哥,你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倒愿意嫁给你,真的!她笑容可掬用热烈的目光不停地在陈大林的脸上扫来扫去,甚至还故意瞅着他双眼不放,射得陈大林心里突突地猛烈跳动。陈大林被她提出的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一时竟不知所措,只好低着头回答她,我哪有条件嫌你不好呢,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啊——。杏花觉得这样的机会绝对不能错过,她立即用身子靠拢陈大林,充满感情地对陈大林说,说那里的话,我有哪个条件比你好啊,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说着,就把软软的身子靠到陈大林的胸脯里……

 

                                 

 

尽管陈大林和杏花对他们的苟合之事都十分小心谨慎,而且也并不十分密切,但还是被人察觉了。不过,还仅仅是察觉而已,并没有被人家抓住什么把柄。在农村里,凡是这类消息是相当容易传播的,有时还要加油加醋,很快就会演变成一个有声有色的、风花雪月的故事。当时农村里的思想是禁锢的,“乱搞男女关系”被看作是“违法乱纪”的行为,绝对不像现在那样对于这类事叫做“婚外恋”或叫“情人关系”那样轻松。不过,当时农村对于失去配偶的人、特别是上了年纪的、失去配偶的人倒是十分宽容的,只要当事者俩人都出于以组成家庭为目的,一般都不会受到指责,甚至可以美其名曰为“眠床脚做媒”呢。所以,陈大林和杏花的心里都很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当然算是“眠床脚做媒”,不用担心被人指责。不过,对于陈大林来说,既然与她发生了这层关系,心里就有了一种承诺,他是一定要娶她为妻的,否则,他是一个道德败坏的人。对于杏花来说,她把身子给了他,看作是一种寄托,她认定陈大林今后一定会来嫁她。她不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自从丈夫因海难去世以后,她从未与其他男人发生过这种关系。她深深地明白,当今世界,一个妇女如果与多个男人发生不正当性关系,人家都会瞧不起你,她绝不会去做一个让人家瞧不起的女人。她认为,她因为是准备要嫁给陈大林而才决定与他发生性关系的,而且她深信不疑地认为“眠床脚做媒”一定会成功,所以她才会这样做。杏花至所以要嫁给陈大林是出于两个原因。一是她不想再嫁给渔民,害怕再出海难事故;二是她先夫与陈大林是堂兄弟关系,陈大林无子,她嫁给他以后,侄子作为儿子是名正言顺的事,不会被人叫“拖油瓶”了,同族人也不会反对。

这个“消息”终于吹进了翠香的耳朵,翠香是陈大林的大女儿。她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是充分矛盾的,一方面,她很理解父亲的心情,她也希望父亲有一个生活上的伴侣;另一方面,她却担心杏花加入自己的家庭后会不会虐待她和她的妹妹。她知道,无论在舞台上或者在现实的生活里,都有后娘虐待女儿这方面的故事。她觉得有必要问问父亲,究竟有没有这么一回事情。

在一个月色清澈明净的初秋夜晚,翠香正在自家的院子里织网。陈大林从滩涂上赶海回来,他今天心情特别高兴,因为系在腰上的抽笼里的青蟹、石钳齿蟹装得满满的,足足有五六斤重。明天叫女儿到市集上去卖,就会有好几块钱进账,心里是乐滋滋的。他是在生产队下工以后到海边去摸蟹的,因为当时还处于“文化大革命”时期,农民搞点副业收入被看作是一种“资本主义尾巴”。所以,干这种活儿总是要偷偷摸摸进行的。今天潮时正好,放工后正逢退潮,是一个赶海的好时机。由于他熟知海情,所以他总是那么得心应手,收获颇丰。翠香看见爸爸回家,见到他脸孔的神色就知道他今天收获不错,于是就说,爹,捉的青蟹不少吧?陈大林高兴地回答,是,是,今天运气真的不错,足足有五六斤呢!他看到女儿在院子里织网,赶紧把腰上的竹抽笼里的青蟹放妥后,就在女儿身旁坐下来,拿过篮内的网线团和空梭为她上梭。对于上梭这活儿,他是轻驾就熟、进线自如,因为他过去常常为他老婆秀英织网时上梭。翠香对于织网这活儿显然也是轻车熟路、得心应手,她的动作娴熟而优美,简直可算是一种舞蹈动作。院子里寂静得很,只有女儿织网的嚓、嚓声和陈大林的上梭的沙、沙声。不过,他现在为女儿上梭,自然使他想起了秀英,秀英是在61年大饥荒时饿死的。此情此景,他似乎觉得坐在他旁边的不是翠香,而是秀英,因为秀英在生前也老是坐在这地方织网的。这怎能不勾起他温馨的回忆呢?他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悲哀的气氛。凉爽的晚风迎面拂来,躲藏墙角的小虫唧唧地叫个不停,气氛显得有些苍凉。此时的翠香并没有察觉父亲此时此刻的心情,她想到村庄里关于他爸与杏花的传闻,就用一种探索的口吻问:“爹,外面人都在说,你与杏花婶好上啦?”

陈大林猛然不防女儿会突然提出这样的问题,他完全没有这个思想准备,心里不禁微微一怔,幸好是在晚上看不清脸色,否则会把他弄得他十分尴尬。经过短暂的考虑以后,他觉得迟早不能回避这个问题,迟说不如早说。再说,他和杏花的问题也不能长久地拖延下去,否则会名声不好。于是,他就装得笑嘻嘻地说:“你听到什么啦?”

翠香边织网边说:“村庄里都在说你们的故事呐,还说得有鼻有眼呢。”

陈大林索性用探索问的口吻问女儿:“你觉得杏花婶还可以吗?”

翠香听后觉得这是一个关系到家庭的大问题,不能马马虎虎地回答,必需要全面地思考一下才行。经过了短暂的沉寂,她望着父亲,相当委婉地说:“人家都说,杏花婶是伶俐有余,贤慧不足呀。爹,你看呢?”她确实回答得相当巧妙,既没有伤害杏花婶婶,也没有赞同父亲的意图,意思是最明白不过了。陈大林当然也能领会女儿的意图,但他是一个忠于承诺、信守承诺的人,现在他俩既然木已成舟,即使是一杯苦酒,他也是别无选择地要喝下去,更何况,他认为杏花还不能算是一个坏女人。当然,她是无法与前妻秀英相比的,像秀英这样贤慧的女人就是打着灯笼也恐怕找不到了。他饱含深情地对女儿说,翠香,老爸懂得你的意思,你想一想,老爸这把年纪了,家庭负担又不轻,我那有条件去选择人家呢?我不是没有考虑过,杏花与你妈相比,当然是差了一截,但她也还算是一个不错的女人啊,她如果肯嫁给我也应当算是不错的了。

翠香听到父亲既然这样说了,她还能继续反对下去吗?爸爸也是怪可怜的,作为女儿,也应当体谅父亲的苦楚。爸爸已经苦了大半辈子,绝对不能伤他的心。她暗暗地咬咬牙,心想,随缘吧,谁叫我们妈妈会这样过早地去世呢,这一切恐怕都是命中注定的!……

 

 

陈大林与杏花这件事,在村里几乎没有听到什么反对声音,在家族里也似乎都很赞成,再加上翠香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不久后就办成了。他们选择了一个黄道吉日,杏花就带着她的儿子走进了陈大林的家门。

在杏花进入陈大林的家门之初,他们都似乎有点新欢的感觉,心里是甜滋滋的,但随着“蜜月”的消失,杏花与翠香之间的隔膜与矛盾就日益显露出来,这是陈大林预先所没有想到的。杏花与她的先夫只生了一个儿子,而且是中年得子,难怪她从小就把儿子当作心肝宝贝似的,一直相当宠爱。进了陈家以后,她当然也是偏袒着她自己带来的宝贝儿子,凡是亲戚邻居们送过来好吃的东西总是留着给她自己的儿子吃,自然就没有陈大林两个小女儿的份。对于这些事儿,敏感的翠香早已察觉,而且还暗地里向父亲诉说过,她为她的两个小妹妹抱不平。陈大林为了家庭和睦,也只能劝告女儿几句。翠香是一个有心眼的人。自从杏花进门两个月以来,她还没有叫过杏花一声“妈”,还是用以前的称呼叫她“婶”。最初,她本来是想一开始就叫“妈”的,但由于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很难喊出一个“妈”字来,却不由自主地叫出了一声“婶”。随着第一次喊“婶”,后来就更加难以更改,接下去就继续叫“婶”了。翠香对杏花叫“婶”,她的两个妹妹就理所当然地跟着她们的姐姐叫“婶”了。现在看来,她觉得幸亏当初叫她“婶”,如果当初一进门就叫她为“妈”,现在觉得她不够当“妈”的资格,再改过来喊“婶”,这岂不是有点过分了吗?其实,杏花对翠香的隔阂恰恰是从这里开始的。杏花当初确实很想从进门时就能听到翠香和她的妹妹能喊她一声“妈”,但她听到的却偏偏是“婶”,这使她很失望,同时也感到相当难堪。这在她的心里不能不产生一种不愉快的感觉,也难怪她这样想,我既然到你们家来,做“后妈”的也算是个“妈”呀,你们姐妹喊我一声“妈”也是顺理成章的事。现在你们姐妹都喊我“婶”,这岂不是明显地不把我当作一家人看待吗?好啊,你们既然是这样无情,那就也不要怪我无义了。所以,当她看到翠香的两个妹妹衣服破了也装着没有看见,不去为她们缝缝补补的。她们的衣服脏了,也懒得为她们去清洗。这项工作自然只好落在翠香的肩上了。翠香觉得,你这个当后娘的,既然不为家里人洗衣、补衣,家里不是白白地多养了你这样一个女人?从此以后,翠香对她的脸色也就更加难看了。杏花是个十分机灵的人,完全看得出她脸色上的反映,她当然也不会卖她的账,从此就很少与她搭话,彼此之间像陌生似的。久而久之,她们之间的关系就更加僵化了。这些问题,陈大林自然也看在眼里,而且同时也得到各方的诉说,他觉得她们两个人都有缺点,但同时又觉得,他无论批评哪一方都说不出口。其实这些问题都不大,只是由于一些小小的误会引起的,如果双方能互相沟通一下,彼此之间都能稍微地退让一下,像这样的问题是不难解决的。陈大林考虑到,由于杏花初进家门,相处时间又不长,觉得不好意思批评她。女儿已经说她过几句,但她又不认账,还说他护着杏花,他就不好意思再去批评她了。他对这件事真的感到有些头痛。现在面临的情况是,她们之间的隔阂不但没有消除,反而日益加深了,这使他开始担忧起来。

杏花与翠香之间的矛盾最终还是公开爆发了,这是在一天吃晚饭时发生的。

这里有个情况需要交代,当年离“大饥荒”时期已有七八年的辰光,蛟头村的农民们肚子虽然是填饱了,但粮食结构却还是没有得到根本上的转变,口粮仍然以杂粮(番薯干)为主,大米为辅。像蛟头村这样山地多、水田少的生产队,大米还算是稀罕的粮食,平时只能与番薯干(简称番丝)搭配在一起做饭,而且还要以番丝为主。没有吃过番丝的人也许体会不到吃番丝那种难以下咽的滋味,但对于长久以来都以此为习惯的农民来说却是习以为常了,但这也是一种无奈的选择。陈大林家早就有这样的习惯,但杏花家却没有这个吃法,因为她们家是属于渔业队,粮食是由国家供应的,用不着吃番丝饭。这个问题使她相当为难,她总不能用两口锅来烧饭,让自己的儿子吃小灶,更何况这样做就会更加引起翠香她们三姐妹的不满,她当然是不能这样做。于是,她就将这个问题与陈大林商量。陈大林听后胸有成竹地笑着对她说,儿子在家里是最小的,当然需要照顾一点,更何况他从来没吃过番丝饭。杏花也笑着问他,这样照顾他,翠香她们不会有意见吧?陈大林回答说,不会,不会。于是杏花在每次盛饭时,总是先把儿子的饭碗在锅心处掏些米饭给他吃,然后再把浮在上面的番丝与沉淀在下面的米饭掺混后,再盛在其他各人的饭碗里。谁知问题偏偏出在这个节骨眼上。须知,小孩子们的心理上往往是最容易对照、攀比的。她们对于后娘这种不公平的态度,早已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翠香对于这种特殊照顾觉得忍无可忍。一来是因为她不大清楚原来杏花家不吃番丝的特殊情况,二来是她对后娘本来就存在着偏见,摆在面前的现实使她感到愤愤不平。她看到小妹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这个新弟弟碗里的白米饭而始终难以咽下自己碗里的番丝饭时,她心里就产生一种无名的恼火,于是,她就带着有点火药气地把小妹妹的饭碗夺过来往饭锅里倒,同时也往锅心里盛了一碗米饭给小妹,并带有挑衅的口气说,既然是一家人,为什么偏偏要小妹吃番丝饭!如果当时翠香只为她小妹换碗米饭而没说这句带有挑衅口气的话,杏花也许能忍耐过去,但听到翠香这么一说,心里就觉得不是滋味,脸孔马上露出很气愤的样子,桌子上的气氛就显得相当紧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杏花知道翠香的话是针对她说的,她觉得不能再让她一直占上风。她扪心自问,她自己为了要改变这种吃杂粮的习惯,已经克服很大困难,但她还是有决心的坚持下去。但儿子毕竟年纪还小,一时还难以适应,需要有一个过程的,不能一下子改变过来。更何况,陈大林也同意过她提出的意见,觉得应该对儿子有所特殊的照顾。现在倒好,她竟然这样地不领人情!这是她当初所没有想到的。

“大林,照顾儿子吃碗米饭的事我是与你商量过的,而且是经过你同意才这样做的。是吧?”杏花没好气地说,她显然是把话说给翠香听。

陈大林听后恶狠狠地瞪了翠香一眼,说:“弟弟年纪小,照顾一点有什么不可以?何况他以前从未吃过番丝饭,懂吗?你真是太不讲理了!我们以前一直是这样吃的,今天怎么会吃不下去了?”

此时,桌子上的气氛突然像凝固了似的。翠香受到委曲,突然想起死去的妈妈,要是妈妈在世的话,会出现今天这样的情况吗?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小妹看到姐姐为自己受气而伤心流泪,就气呼呼地、不满地对爸说:“我只比弟弟大一岁!”

“你大一岁就是当姐姐,当姐姐的就不要看弟弟样了,何况,弟弟在原来家里就从来没吃过这样的番丝饭的,懂吗?”陈大林大声地教训小女儿。

杏花觉得实在难以忍受,她一把夺过儿子的饭碗,把米饭倒在锅里,同时换上了番丝饭,并故意狠狠地对儿子说:“难吃也要硬吃下去!”

她儿子显然是受惊害怕,只好接过饭碗吃起来,但只是小小地吃了一口,还是十分艰难地咽不下去,只好眼巴巴地望着母亲说,妈,我真的吃不下去。

“吃不下去,就饿死算了!”杏花故意大声地骂道。

……

 

                              

 

自从翠香与后娘的关系闹僵以后,两个人就像敌人似的,彼此之间连眼都不眨一下,她觉得在家里是待不下去了。爸爸是离不开杏花的,而她自己离家是迟早的事,现在看来,迟离开不如早离开,她不忍心爸爸从中受气、受连累。这样,她就很自然地想到了周华青,周华青与她在少年时有过一段青梅竹马式的经历。她此刻想到周华青,就为他的命运感叹。周华青本来应当是有一个不错的前途。他在初中毕业后就去一个小学代课,两年后就转为试用教师,前程一片灿烂。就在他的家人和他的朋友们为他高兴之时,却发生了一件不该发生的事件,他同校的一个女教师(失去丈夫的中年女子)看上了他,最后与他发生了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当时出了这样的事情,他自然被辞退回家,在生产队里参加农业劳动。在周华青进初中以后,特别在他成为试用教师之时,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就把自己的恋情深深地埋在心底,但当别的青年来向她求婚时,她却又忘不了周华青,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来向她求婚的人。当周华青出事以后又回到蛟头村时,她埋在心底里的恋情又冒出来,重新燃起了对周华青的爱恋之心。不过,她总觉得周华青自从回到村里以后,与以前相比,似乎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每当遇到她时,他总是低着头有意避开她,不愿与她见面,更不用说与她谈心。她完全感觉到他此时的自卑心理。这也难怪,出了这种事的青年,往往是觉得抬不起头来的。她多么想与他谈谈心,消除他的心中的郁闷,可就是难以得到这个机会,她为此一直感到十分苦闷。她今天在沙滩补网,完成任务后就从沙滩起身回家,想不到此时竟会意外地遇到了周华青。

周华青在沙滩上散步。蛟头村外的千米沙滩像一条黄色的蛟龙横卧在海滩,它已不像十几年前那样年轻矫健、生气勃勃,全身圆润丰满、金光闪闪地令人倾慕。此刻已经是瓦砾遍地、满目疮痍,它不再具有光彩夺目的身躯,则像一个佝偻的老太婆那样面皱嘴瘪、人老珠黄,他再也没有心思欣赏这令人颓丧、凄凉、残忍的景色。他走着走着,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喊他:“华青哥,你今天怎么有这样的闲情到沙滩上来散步。”他转身一看,原来是翠香。他见到翠香,心里顿时产生一种羞愧之情,这不禁使他回想起那段令人难以忘怀的一幕:在他担任代课教师的小学里只有两个教师,他和一个姓林的女老师。林老师对于他的到来表示十分高兴,对他的教学也十分关心,帮助自然很大,他十分感激她,所以两人关系相当融洽和亲切。有一次,林老师患了肩周炎,想叫他为她按摩,他自然十分乐意地接受。此时正值初夏季节,天气有点闷热,林老师的衣服本来穿得十分单薄,她说为了使按摩更有效,她必需解开上衣的衣扣。这样一来,她就袒露了整个肩膀和胸部。她袒露出的肩膀和乳房的肉色十分细腻洁白,还散发出来阵阵女人特有的香味,再加上她胸前的一对“小白兔”蠢蠢欲动,对于一个处于青春期的周华青来说是具有相当强烈的刺激性,促使他身内的荷尔蒙骤然猛增,下身很快地坚挺起来,而且直抵林老师的腰背。林老师对这种情况出现当然是求之不得,她就故意用手摸他的下身,这就更使他不能自制了。在林老师这样的挑逗下,两人就很快地进入了可想而知的境地……在林老师的导航下,他坚挺的“利剑”很顺利地进入了她的早已沼泽化的下身,两人立即进入了如胶似漆的梦幻世界。一个是久旱遇甘霖、如饥如渴;一个是干草碰火种,瞬息就熊熊燃烧。双方都飘浮于“销魂荡魄,欲仙欲死”的状态之中了…… 他后来每想到此情此景时,心中真是觉得对不起翠香啊,这也是他回村后不愿意见到翠香的原因。现在翠香就站在他的面前,他就是想逃也逃不了了。

翠香见到他还是处于这样精神状态时,她就推心置腹地对周华青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那个人会不犯错误呢?你应当拿出一付男子汉的勇气来!未来的路还长着哪!

周华青喃喃地说:“我对不住你啊。”

翠香也认真地说:“避着我就对得起我了?”

随后,他们俩就推心置腹地进行了内心世界的情感交流……

周华青忽然想起她现在有了后妈,就关切地问翠香,你后妈待你还好吗?翠香听到后妈这个字眼心里就产生一种无名的恼火,她噘起嘴巴说,好个屁!周华青见到她气愤的神色就和气地劝她几句,你们彼此谅解一点,互相退让一些,矛盾就会消除的,既然是一家人了就不要争吵下去,时间长了会伤感情的。翠香此时想到近来要为渔业队编织一种叫“网筒底”的细网眼渔网,需要刻制一种相当细小而轻巧的网梭,她早就有意想叫周华青来刻制,她深知周华青是一个心细手巧又有这方面的技巧的人,他完全有能力做出这种网梭。周华青此刻觉得翠香还会要她刻制网梭,说明她对他还是十分信任的,现在有机会能为翠香帮忙,当然是一件十分愉快的事情,所以他就不假思索地就表示同意……

 

 

翠香与杏花的关系一直很僵,俩人在家互相不理采,像陌生人似的。这使杏花一直耿耿于怀,她总觉得吞不下这一口气。尽管陈大林向两方面做工作,但双方都各持已见,互不相让,这使陈大林感到灰心丧气,他只好抱着随它去的态度。有一天,当她看到梁达武时,她忽然突发出一个奇想,她的这个大外甥年龄已经有二十七八了,至今还是孑然一身,确实是怪可怜的。看来,我这个当姨妈的如不去关心他一下,他倒是可能要当一辈子光棍了。如果能把把翠香许配给他,这真是最好不过了,这样一来,翠香就成了她的外甥媳妇,自然就不会与她作对了。再说,翠香如果嫁给一个能力强的男人,她的腰板就会更加强硬,这样就更加不好对付她。当然,她完全清楚,这个外甥在村子里的名声不好,至今还流行着许多有关他的“轶事”,作为茶余饭后的“笑料”。全村人都明白,他至所以能当上这个生产队长,全是靠“文化大革命”的时势。他没有最起码的组织能力,连生产队派工这样的活儿都不能胜任,常常因为他乱派工而闹出许多笑话来,所以,在村子里,人们在暗地里都叫他为“两百五”。梁达武几乎找遍全村的姑娘,竟没有一个姑娘同意许给他。有人见他求婚心切,就与他开了一个近乎是恶作剧的玩笑。他们对他说,村里的地主出身的、相当漂亮的王姓姑娘相当希望嫁给你,只等待着你去向她求婚呢。他听后当然是心花怒放,觉得这个王姓姑娘还真的不错,就是家庭成分不好点。于是他就立即去向她求婚,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杏花此刻在想,像这样的“两百五”,连地主家的姑娘都不愿意嫁给他,翠香会同意吗?她仔细地寻思一番后,她觉得要做成这件事,只有在陈大林的身上下功夫,只要陈大林同意,这事就好办了。于是,她就要找一个适当的机会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正当她想得出神的时候,周华青兴冲冲地闯进院子里来,他是给翠香送网梭来的,当他看到杏花站大门口时,他只好装出笑容问她,杏花婶,翠香在家吗?杏花没有回答,只用嘴角向西厢房揪一揪。翠香听到周华青说话的声音就连忙跑出屋来,当她看到周华青手里拿着网梭时,她就高兴地对周华青说,你做得这么快啊,快进屋子里来坐坐吧。周华青就跟随着翠香走进屋子里去了。

杏花看到翠香与周华青如此亲热的样子,就知道他俩在谈恋爱,心里就产生一种无名的懊恼与气愤。她想,她这个好端端的这个计划眼看就要落空了,她绝不能让周华青抢在前面。稍停一会儿,她心里突然一亮,周华青这小子现在动翠香的主意,他自己也不到镜子里去照一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陈大林会让他的宝贝女儿许配给这个“流氓”?她想他肯定是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看来,我倒可以把梁达武插进去,梁达武虽然傻了一点,但他劳动力好,还是一个响当当的干部,也没有做过像周华青这样见不得人的事情,两个人比较起来,梁达武不见得会比周华青差,所以她此刻就显得信心十足。

这天夜里,她与陈大林上床的时候,她竭尽所能地施展出浑身解数,把她的床上功夫发挥得淋漓尽致,搞得陈大林神魂颠倒,如坠入云雾之中。陈大林还没有完全透过气来的时候,杏花就抓住时机,娇柔而体贴地黏着陈大林说,大林,翠香与周华青在找对象的事你知道吗?陈大林虽然知道翠香对周华青的印象很好,但还不知道他们在谈恋爱。他有点奇怪地问她,你刚才说些什么来着?她故意怪声怪气地回答,是你的宝贝女儿与周华青在找对象!陈大林还是有点怀疑,你亲眼看见啦?杏花一本正经地问答,是啊,我没亲眼看见难道会说这样的话,周华青在下午时就到翠香的房间里去过,俩人还亲亲密密地说了好一会儿话呢。陈大林听后,叹了一口气。杏花趁机对陈大林说,女儿长大了也难怪,依我看,你还是抓紧给她介绍一个适当的人才好呢,免得日后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就来不及了。陈大林想想也觉得她说的有一些道理。就说,这倒是,不过,一时往哪里去找合适的人呢?杏花马上就接上说,我看梁达武怎么样?他身大力壮,又是生产队、民兵连长,许给他不愁没有一口饭吃的。陈大林听她竟会说出这个梁达武来,使他有点出乎意料。梁达武是怎样一个人,他的心里难道会不清楚?你要我把女儿嫁给这样的一个“猪头山”,这岂不是把一朵鲜花插在牛屎上?真是!他心中当然也十分明白,翠香与她合不来,常常使她淘气,她是有意想把翠香早日嫁出去。他虽然知道她的心思,但他觉得还是不能向她挑明,因为他还不愿意把夫妻关系搞坏。杏花见他没有表态,知道他心中不乐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梁达武,但是她还不死心,故意又问他一句,怎么样?难道梁达武比不上周华青?周华青虽然有点文化,但现在的文化又不能当饭吃,更何况他是一个与三十多岁的女人轧过拼头的人!陈大林听了很烦,好了,好了,女儿的婚姻大事,我看还是要征求她自己的意见才行,你说是吧?陈大林在这个问题上还是有自己主见的,梁达武这个人是无论如何许不得的,否则他不但对不住翠香,而且还对不起秀英,秀英临终嘱咐“一定要把女儿嫁给靠得住的人”的话还在他的耳朵里响着呢。至于周华青,他当然也十分了解,他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是一个不错的青年,要不是在学校里教书时翻了一个大跟斗,他本来是一个很有前途的人呀。

杏花的如意算盘落空了,但她是决不会从此罢休的。

 

 

翠香气急败坏地从村巷急匆匆地回家,心中有说不出的气愤。自从那天周华青送来网梭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人影了,难道又出了什么问题?有一次,她刚看到他的人影,但很快地就消失了,看样子,他好像是有意快步走开,有意避让她的,好像做过什么亏心事似的。她觉得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这就更加促使她想要与他见面问清情况的必要。刚才,她与他在一个巷道转弯处不期而遇,他自然就无法避开。她没好气地问他,你好像怕碰见我是吧?你如果对我有什么想法,尽管可以当面向我提出来,为啥要故意避开我呢?周华青红着脸,只轻轻地说,不,不,不是。他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他当然十分珍惜他们的友情,完全能领悟翠香对他的一片深厚情感,特别是那天在沙滩上谈心以后,他们消除了此前的误会,使他重新燃起了对生活希望的火焰。但使他想不到的是,就在那天送网梭以后,他在村口遇到杏花时,却不明不白地被杏花严肃地质问了一通,说什么陈大林已经准备将女儿许给梁达武了,你今后就不要再在翠香的身上打主意了,如果你再这样地做下去的话,那就是破坏人家的婚姻大事了……周华青听了杏花如此难听的话以后,心中的酸辣滋味是可想而知的,但他还是有点怀疑,没过去几天时间,难道翠香会变心?他了解陈大林的脾气,他是绝对不会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梁达武的。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是不是杏花这个后娘在从中作梗?但他又不好意思去问个明白,万一确有其事呢?岂不是自出洋相!所以他一直在犹豫不决。这就是他有意回避的原因。

翠香见他还是这样吞吞吐吐在说不清楚,就有点气嘟嘟地问:“你怎么不说话呀,哑巴了不是?”

周华青此刻也觉得是问清这个情况的时候了,于是他就把那天杏花质问他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翠香,并说,我实在是不好意思碰到你啊,当然,他也急不可待地等待着翠香对此事的态度。

翠香听了周华青的诉说后,她的面色在瞬息间就被气得铁青,她想不到竟会出现这样的奇事。如果周华青不说,她还被蒙在鼓里呢。她顿时就怒火满腔,心想,这个后娘也实在是太可恶了!竟会施出如此卑鄙恶毒的计谋来!她说了句“你别怕”后,转身就走,急呼呼地往家中奔去,她一定要到家里去问一个明白!

她一进家门就怒不可抑地喊:“爹!爹!”

陈大林不知出了什么事情,急匆匆地从屋里跑出来问:“啥事啊,这么大声大气的?”

她见父亲出来,就怒气冲冲地问:“你把我许给人家了?这样大事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就自作主张?你这是在卖牲口呀?”

陈大林听了女儿这一连串的质问,真是听得莫名其妙,简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像坠入云雾里似的:“我几时把你许给人家了?你听谁说的?”

经父亲这么一说,反倒使翠香有点迷惑不解了,爸爸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这倒是奇怪了,刚才周华青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说,父亲已把她许给了梁达武,那么,难道是这个后娘在耍鬼把戏?她故意在散布谣言?

杏花此刻正在屋子里,她听得清清楚楚,她知道这下子要出事了。她猛不防周华青会如此迅速地把这件事告诉给翠香,她原以为她这样恐吓他一下,他会从此死的。现在看来,这个精心设计的计谋马上要穿帮了,该怎么办呢?她内心里一阵紧张,觉得事到如今,回避是回避不开的,只好硬着头皮地走出屋来,还装得满不在乎的样子。

翠香看见后娘走出来,她就用手指着她,对父亲说,是她说的,你已把我许给了梁达武,你去问她好了!

陈大林更加摸不着头脑,迷茫地看着杏花:“你是真的说过,我已把翠香许给了梁达武?”

杏花自知理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脸孔涨得像猪肝似的。最后,她还是不得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我这也是为她好嘛。

翠香怒不可抑地对她说:“好个屁!你有本事就给你的外甥去介绍别的姑娘好了,不要在我的身上打主意。告诉你,我可不是一个随便可以打发的人。梁达武不是很欢喜王家的姑娘吗?你得去王家做媒啊,人家王姑娘早想许配给你的外甥了,就等着你去做介绍哪!”翠香故意拿梁达武的“笑话”去戏弄一番杏花,借此发泄一下她心中的怒火。当然,她还是有分寸的,如果过分地伤害后娘会使她爸爸不高兴的。同时,她也觉得自己毕竟是个晚辈,应该遵守晚辈不能羞辱长辈的道德准则。

陈大林在了解了情况以后,就埋怨地对杏花说,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杏花看到陈大林的态度站在女儿这一边,心中就十分不满,她不甘心自己处于孤立状态,就干脆对陈大林说,我不是跟你说起过这件事吗?你也不能把这个责任完全推到我的身上!她被翠香的话气得浑身哆嗦,心想,老娘今天就算斗不过你,但事情还没有完,过了初一,还有十五呢,日子还长着哪!

陈大林听她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心中就更加不满,但他又不想去伤害她,特别在女儿面前还得照顾一下她的面子,所以他仍然用相当平和的口气说,我啥时候同意过把翠香许给梁达武啦?不错,你是曾经同我提起过这件事,但我当时根本就没有表态,是吧?

杏花显然感到自己已经词穷理屈,但又不甘心自己在翠香面前认输,于是就狡辩地说,梁达武再坏,也还是一个响当当的干部,至少还是个童男身;周华青是什么样的人?是一个犯了错误被学校赶出来的人,是一个与三十多岁女人轧过拼头的“二茬货”!

杏花竟会这样无缘无故地伤害周华青,使翠香气得脸孔铁青,她本来还想用最难听的话去回敬她几句,但考虑到自己毕竟是晚辈,还是咬了咬牙地忍住了。

这样一来,陈大林的一家人就更加不会和睦了,不但翠香对杏花如同仇敌,而陈大林对杏花也从此存着戒心……

 

 

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农村经常要开展割资本主义尾巴运动,蛟头村“割尾巴”比别村厉害,是因为有梁达武这个“最高指示不过夜”的人。他把生产队里所有超范围的自留地(包括1961年开荒的“百斤粮”地)统统“割掉”并划归生产队所有。队里如果种不过来,就干脆把它荒芜算了,上级不是已经说过,“宁要资本主义的草,也不要社会主义的苗”吗?这样一来,在蛟头村里受到打击最大的是要算是陈大林了,因为他种的超范围自留地最多。他全家六口人,如果不比别人家多种一些杂粮、蔬菜,还能正常地过日子吗?在生产队里劳动一天,只有三角多钱,他一年做到头,还不够从队里领来的口粮钱。为了使全家能生活下去,他只有多种一些地、多一点收入,才能应付过去。现在没有了这些自留地,他就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基础,还有更加使他担心的是为此而要使家里的杂粮就要大大的减少,今后还能保证不会再饿肚子吗?在他的心中,因饥荒而失去爱妻的心病是他永远的痛。所以,他这几天总是心事重重似的,经常站在院子里的墙角边,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山、望着蓝天发呆,没有一个时辰是不会离开的。翠香当然看出他的心事,她知道爸爸是为失去了这么多的自留地而感到痛心,并担心今后的日子会更加艰难而发愁。翠香是父亲的贴心人,每逢这时候,她总是陪着父亲站一会儿,并同父亲说说话,藉以散散他的心,分担他一些心中的苦楚。

“爹,依我看,地既然不能种了,你也可以去赶海,像捉望潮呀、捕跳鱼呀,摸青蟹、钩蛏子呀,只要能把它们搞点来就能赚到钱,你说是吗?事在人为嘛。

陈大林看着翠香笑了一笑说,我也是在动这个脑筋呢,我们全家人今后总不能像你妈那样活活地被饿死吧。你两个妹妹还小,需要好好地照料,再也不能让她们饿得皮黄骨瘦的,否则的话,我怎么能对得起在西天的你妈呢?说着,他的眼角不禁潮湿起来。

由于陈大林经常在海滩涂上捉鱼、摸蟹,对海边鱼儿的游动规律摸得一清二楚,这几天,他居然发现了一个大“秘密”。他经过多次在夜间的侦察,发现大群鲻鱼成群地乘着夜幕的掩盖下在小湾门的海滩边漫游。他根据这么多的鱼浑(鱼在海面游动时在水面上有涟漪出现),估计鲻鱼有数百条之多,这可是一次难得的好机会啊。要捕获这些鲻鱼只能用牵网作业。牵网是一种古老而原始的作业方式,它是用长达几百米、甚至上千米的网具在海湾上围起来,鲻鱼就被包围了,退潮以后,它们就坐以待“捉”了。蛟头村农队也搞过牵网作业,但由于牵网作业比较辛苦,特别在寒冷季节,双脚被冻得发紫,像针刺般的难受,没有人愿意去吃这种苦头,所以,这种牵网作业就被长期地搁置了起来。由于这种作业多年停止,鲻鱼就自然没有受到干扰,它们的胆子就大了起来,成群成群地到海岸边来戏游了,这就是陈大林发现了这个“秘密”的来由。陈大林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在小湾门搞这种“围剿”式的牵网,根据地形,牵网的长度不过二百来米,作业人数也只不过三五个人就能应付。如果能借到网具,其他困难就不大,问题恐怕还是在于目前这个“割资本主义尾巴”的运动,如果被梁达武他们发现就会遇到麻烦,这不同于个人捉望潮之类的“小打小闹”,不会被人看重,而牵网是一种比较“大型”的作业方式,收获量也比较大,性质就不一样了。但他还是没有丧失信心,他决不能放弃这次绝好的赚钱机会,还是回家去同翠香商量以后再说。

他回到家后就与翠香分析了这件事情,觉得还是值得冒一次风险。鲻鱼是一种比较名贵的鱼种,十分值钱。叫三五个人是不成问题的,问题在于网具。为了掩人耳目,牵网的时间可以放到夜里去进行。只要我们小心谨慎一点恐怕是不会被人发现的。她忽然想到周华青有个叔叔在早些时候搞过牵网的,家中也有不少网具,是不是叫他来想想办法?何况,他也可以参加进来,何况作业也需要人。自从上次事件以后,他们俩的关系索性公开化了,而且已经得到陈大林的默认。经翠香这一提醒,使陈大林想到还有几个朋友的家里也有网具,只不过这些网具多年来未曾使用,恐怕有很多的破洞,不经过修补是无法使用的。翠香听后说,我这个补网的不正是有用武之地了吗?陈大林听了不禁笑了起来。片刻,他眉头又皱了起来。他轻轻地问翠香,这事能不能让你后娘知道?

 翠香考虑了一下,应该说,同吃一锅饭的人会不出两条心嘛吗?

自从杏花来到这里以后,陈大林知道她的脾气,觉得她不是一个寻常的女人,她是有心计的人。何况这次有周华青又在其中,再加上她对翠香恨气未消,说不定她会做出违反常规的事情来,我们还是提防万一为妥。翠香听了,觉得父亲的活也有道理。那么,要在家里补网能瞒得过她吗?这确实使陈大林有点担心。他想了想后说,要是她问起的话,那就暂时先说句混话为好。

经过一番周密的准备,到小湾门去牵网的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了。网具已经借齐,翠香也把破了的网衣修补提差不多了。人员也已确定,陈大林又叫了一个他的堂弟。再过几天后,正是适合在夜里作业的潮时,马上就可以付之于行动。此时的陈大林,真有一种摩拳擦掌的感觉。

 

 

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晚,海上没有刮风,但由于此时已值初冬的季节,还是有点儿寒风刺骨的感觉,更何况还要在滩涂上作业,而且要化好几个钟头的时间才能完成任务,就难免要挨冻。他们在完成任务以后,他们三个人的脚跟已经被冻得发紫,像针刺般地难受。好在大家都充满着希望,心里还是暖呼呼的。现在鲻鱼已经被包围在网塘内,只等潮水退落,就可以到滩涂上去“拾”鲻鱼了,大家的心里都比比较激动。翠香本来是不用到这里来一起受苦挨冻的,但她坚持一定要来,陈大林也只好答应。趁着空儿,翠香在一个不被人发觉的岩洞里燃起一堆篝火,好让大家暖和一下。于是,大家就坐在篝火周围搓起手来,陈大林笑眯眯地对大家说,根据刚才的鱼浑,依我估计,网塘内的鲻鱼不会少于二百斤。大家听后自然都十分高兴。在潮水落得差不多的时候,陈大林与他堂弟先到下面去看看,让翠香和华青在这坐会儿再说。

翠香和周华青俩人坐在篝火旁,反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一时竟找不出适当的话儿来。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之间似乎都有很多话说,但又都说不出口,周华青索性低着头拿起一根柴头拨动一下篝火,使篝火燃烧得更旺盛一些。翠香看透他的心事,知道他不好意思开口,于是她就主动打破僵局,你已这么大年纪了,还不想结婚?翠香的这句话几乎使他怦然心动,脸孔一下子红了起来。他望着翠香,这话从何说起——。翠香故意厥起嘴巴,你不向我家来求婚,难道还要叫我到你家去求婚不成?周华青笑眯眯地问,你爸会同意吗?你还没向他提出来,就怎么就知道他不同意了?翠香故意白了他一眼。周华青只好直说,他是怕大林叔不同意才不敢提出求婚的,另外,还有你那个后娘,她见了我就好像仇敌似的,我哪敢提出来啊。提起后娘,翠香就气愤起来,怕她什么?我又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她无权干涉!稍定一会儿后,她就换了口气说,我已经向父亲提出过我们的婚事,他已经同意了,你就选择一个吉祥的日子,正式到我家来求婚吧。周华青听了自然十分高兴,就按照你说的办吧。这时候,虽然他们俩都十分想亲热一番,但又都不敢挨近,因为当时不时兴像现在这样,恋人在一起就要拥抱呀、接吻呀什么的。那时的青年都十分规矩,都认为只有到了结婚的那天晚上才可以“那个”,婚前绝对不许“那个”的,所以他们只得规规矩矩地坐着说说话。不久,陈大林叫他们可以下去了,因为潮水已经落得快见底了。当他们一道走到牵网边时,不禁被眼前的景象惊喜得心花怒放。此时由于海水已经落得很浅,网内不计其数的鲻鱼在到处乱窜,有的在跳跃,跳得有大半米高,但还是被网衣弹了回来;所以就乱成一团,搅动起一大片的水花,真是热闹非常。难怪陈大林高兴得像一个顽童似的。片刻后,潮水全部退出,只剩下一大片金光闪闪的鲻鱼在滩涂上作最后的挣扎。他们见此情景,彻夜的疲劳和刺骨的冷冻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就在陈大林他们冒着严寒在滩涂上布置作业的同时,杏花也在动脑筋,她在心中盘算着如何才能出气。她在前几天见到陈大林父女俩总是神秘兮兮的,好像总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似的,她就不甘心陈大林把她当作外人看待,她一定要把这事搞个清楚、弄得明白。她也知道,自从那次做媒的事件以后,陈大林对她存在一些看法。不过,她完全有办法能使陈大林转变。今天下午,她见到他匆匆忙忙的样子,知道他正在奔忙这件事情,她就装出柔情密意的神态,对他说,大林,看来你是不把我当家里人看待啦?我看你们父女俩这几天忙得不亦乐乎,怎么就偏偏要瞒着我呢?我还是不是你的妻子?经她这么一说,陈大林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稍稍地犹豫了片刻以后,然后用眼光环顾周围后,就轻轻地对她说,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好瞒你的,只不过是不必让你操心罢了。我在与几个人合伙在搞牵网哪,说不定能捉些鲻鱼来。现在批资本主义的风声很紧,还是隐蔽一些为好,你说对吗?快过年了,家里没有钱咋行,不去想办法赚几块钱来怎么过年啊?再说,你们母子俩到我家后,我还没有给你们买过一件衣服呢,我对不住你们啊。杏花听后真是心花怒放,原来如此!这才使她想起周华青这几天总是偷偷摸摸地到翠香的屋里来嘀咕一阵子后才回去,肯定是在一起商量这件事!她想,机会来了,如果能使周华青倒霉的话,翠香就肯定不会死心塌地地和他好了。这样,我的计划就有可能实现。她很自然地想到了梁达武,现在只有叫他出场才能使周华青倒霉。梁达武难道会不听她这个姨妈的摆布吗?他与周华青还有一个“有你无我”的争夺战呢!于是,她就赶紧去找梁达武。在路上,她又有些犹豫不决,梁达武这人干起来是不计后果的,如果鱼被没收了,得罪了陈大林,他还会同意把女儿许给梁达武?正当她犹豫不决时,梁达武却跑来找她。杏花此时见到梁达武有点奇怪,怎么会“想起曹操,曹操就到”呢?于是就问他,你来找我?梁达武笑嘻嘻地对她说,你为我办的事究竟怎样啦?他说“我的事”当然是指他与翠香的事。杏花听后嘴巴一撇,我还以为你什么事情找我,你也真是太性急了,这样大的事情难道会这么容易办成?真是!

梁达武嘻皮笑脸地说,我这都这般年纪了,能不性急吗?再不着急去解决眼看就要过三十啦。自从杏花与他说起要把翠香介绍给他以后,他几乎整天地想着翠香,有时甚至已经到了火急燎草的地步。

她看着梁达武着急的样子,也觉得是应该把这事抓紧。她装得十分关切地对他说,达武啊,你的事我还不着急吗,我已经同陈大林说过了,他还是有点犹豫不决,没有开口说同意哪。这主要是周华青从中作梗。这人也真是太可恶了,你说不是?我看翠香也真是鬼迷心窍似的,周华青只不过是高一点文化程度而已,哪能比得上你呀?真是!不过,现在是有一个相当好的机会,就看你能不能圆满地做好这件事情啦。

梁达武听了就赶紧问她,我能有什么事情做不好啊,你得赶快说给我听听。

于是,杏花就把周华青参加陈大林搞牵网捕鱼的事情说给他听。说完后,她又补充了一句,你只能借此打击周华青,绝对不能伤害到你姨父,懂吗?你如果伤害了你姨父,他还会将女儿许给你?梁达武的大眼瞪着他姨妈几眼,看着办吧。他得到这个重大消息如获珍宝,觉得不但是一个立功的好机会,而且能整倒周华青。他听了转身就走!

他这一走,倒使杏花担忧起来了,她知道这个楞头青肯定要做出傻事来,他这人向来是不顾后果的,看来要被他乱套了……

 

陈大林他们的牵网作业收拾停当以后,他就对大家说,为了防止万一,鲻鱼今晚不能挑到我家里去,还是先放到邻村的堂弟家里去藏一藏再说,反正天气很冷,鲻鱼藏几天不会变质。网具值钱,而且是向人家借来的,今晚必需归还给人家,免得惹事生非,大家就辛苦一个晚上,完成任务后再去休息。这个意见自然得到大家拥护。正当他们准备开始各人做各人工作的时候,猛不防岸边突然照过来五六支手电光,并传过来一片喊声:不要动!原来是一群民兵,像是到海边来抓特务似的,显得一片杀气腾腾的样子,为首的当然是梁达武。

出现这样的情况,确实使陈大林大吃一惊,这使他猛省到原来是他自己犯下了一个不可弥补的致命错误。就在今天下午,就把牵网这事告诉了她。肯定是她到梁达武那里去“举报”了,这才会引来了这一场原本可以避免的“灾难”!

梁达武此时岸然像一个在战场上得胜的将军,威风凛凛地说,你们竟敢这样胆大妄为地大搞资本主义活动!现在我代表农业大队向你们宣布,你们的网具及鲻鱼统统地要没收、充公。他看了看站在对面的周华青分外眼红,真的想把这个“情敌”推到海里去才解恨!他恶狠狠地对周华青说,你这个不良分子,过去耍流氓、乱搞男女关系,不努力去改造思想,反而胆大包天地大搞资本主义活动,我看你是死心塌地地要与共产党作对了。你得跟我们到公社里去一趟,由公社领导来处理你!

周华青见到这个不速之客突然来临,知道他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我现在该怎么办呢?他紧张地寻思着如何对付这个蛮横无理之人。翠香目睹这令人气炸的情景,觉得实在是忍无可忍,这些人的行动与强盗有什么两样?这个梁达武还竟敢如此侮辱周华青,她怎能容忍梁达武这般地恶毒?她怎么也不会甘心眼睁睁地把他们辛辛苦苦忙了十多天而又经历了今晚冻得发紫的又苦又累的活而所得到果实要被他们抢劫而去!也许是农村妇女缺乏政治意识和缘故,她就不顾一切地冲到梁达武面前发出怒吼般的喊叫:梁达武,你们这种行为简直与抢劫没有什么区别,我们犯什么法了?你为啥要没收我们捕来的鲻鱼!

梁达武见了翠香,只好和气地说:搞资本主义怎么不算犯法?

陈大林义愤填膺,真的想与梁达武拼了,但想到自己的三个女儿尚未成家,也就只好把气忍耐住,他把已经到了嘴唇边的“你们这是强盗行径”这句话咽了回去。心想,梁达武至所以敢这样横行霸道,不是因为他有这么大的能耐,而是因为有社会背景在支持他,他只不过是为虎作伥而已。他可以与他拼个死活,但他无论如何抗不住他背后的靠山。他只好抬头望着苍天,老天啊,你怎么不张开眼睛来看看,你为什么会容忍这般人这样无法无天哪!

此时的周华青真是被气得怒不可抑,你梁达武至所以能够如此嚣张,只不过是狐假虎威而已,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以为我是胆小如鼠的人吗?我周华青一没抢、二没偷,难道会怕坐牢不成?他觉得这个梁达武今天实在是欺人太甚了,他必须要与他拼个鱼死网破才能解除心中之恨!他深知自己的力气拼不过他,他必需占据一个有利的地形才能发挥优势。于是,他偷偷地走到梁达武的上风,鼓足勇气,用头拼命地向梁达武的胸膛冲去!说时迟,那时快,由于梁达武猛不防周华青会来这一手,一个踉跄倒地,并与周华青一起滚到海滩下去……

 

 

“鲻鱼事件”的处理结果是鲻鱼被大队充公,陈大林和周华青都被勒令参加公社举办的“批资学习班”。翠香对梁达武恨之入骨,心里祈祷着老天爷能用雷电把他劈死!杏花则有一种负罪感,终日心烦意乱、惶惶不安,觉得自己好像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她觉得这个“两百五”实在是太愚蠢了。你伤害了陈大林,难道还想得到翠香吗?她现在对这个外甥真的感到无比的恼火。她为了挽回陈大林对她的夫妻感情,消除对她的厌恶,今天特地到公社去看望他,还送去了饭菜,谁知陈大林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可见他对她已经是不屑一顾了!她此时的心情真的像刀割一样难受。深入地想一想,她如果能心胸开阔一些,主动对翠香化解矛盾,拿出当大人的样子来,也就不会出现今天这样的祸患来。她真的开始后悔起来。

梁达武此时却兴高采烈,见到周华青被叫进“批资学习班”,这小子总算被批臭了,翠香是肯定不会要他了。今天得抓紧机会到翠香那里去一下,劝劝她不要再跟周华青好了。这个“猪头山”竟会产生如此可笑的想法,这与他“两百五”的思维有关,既懵懵懂懂,又异想天开,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

他走进陈大林家的院子,见不到一个人。他东看看、西张张,最后走到西厢房,才看见翠香坐在屋子里流着泪水,不禁使他有点同情起来。他慢慢地走到她身旁站了一会儿,翠香连眨都没眨他一眼。

“翠香,革命革到自己头上,就应该‘斗私批修’才对。”梁达武浩然正气地对她说。

翠香绝对不会想到这个“猪头山”此时会走进她的家里来,而且竟然还对她上起“政治课”来。她不想与这种人搭话,说了也犹如对牛弹琴。

梁达武见她不说话,反倒认为是她正在领会他说话的意义,于是更加洋洋得意起来。他虽然经常见到翠香,但还从来没有这样接近过,看到她如此楚楚动人的身姿,觉得实在是太动人了,心底里骤然产生一种巨大的冲动,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猛然地把翠香一把抱起来,就往床上按下去。翠香绝对不会想到梁达武竟然会搞这样的突然袭击,当她意识到这是他想强暴她时,她就拼命地挣扎,狠狠用手指爪他面孔,同时拼命地喊叫“救命哪!救命哪!”梁达武此时几乎已经到了疯狂的状态,就不顾一切地按住翠香,同时竭力地撕着她的衣扣……

杏花悻悻地从公社回家,当她走进院子的大门时,忽然听到西厢房内发出异常的声音,于是就走过去看看。当她进门一看,一下子傻眼了,竟然是这个不争气的外甥像野兽一样压在翠香身上,如果再迟一点的话,梁达武就要得手了。她怒发冲冠地喝住梁达武:“你发疯了!”她快速地冲过去,狠命地拖住梁达武的大腿。梁达武此时才清醒过来,知道这下子真的闯祸了,只得从翠香的身上爬下来。翠香趁机骨碌起身,恶狠狠骂道:梁达武,你流氓!你是一头畜生!说着就披头散发地、拼命地向外奔去……

杏花追到门外,撕心裂肺在喊叫:“你回来啊——翠香!”


鲜花

鸡蛋

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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