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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漫漫梦想路》第六章 情意绵绵

已有 599 次阅读2010-11-18 11:53 |

第六章               情意绵绵

 

 

一年多以后,“灵山瀛海纺织厂”已初具规模,厂内的管理工作也逐渐正规起来。当然啰,在这期间,纺织车间里虽然遇到一些磕磕碰碰的“麻烦事”,这些“麻烦事”有的来自机械方面原因,有的来自原料方面原因,发生这样一些的“麻烦”并不奇怪,厂里买来的纺织机械是“二手货”,多发生一些机械故障是难免的;纺织原料是“低级棉”,这种棉花的质量肯定不如“优质棉”,纤维的弹性和韧性肯定要差得多,在纺织过程中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麻烦”是不足为奇的。不过,车间里有孙华林等三位师傅的悉心照料,最终后都是顺利地解决了,并没有给厂里带来损失。其实啊,对于一个刚建厂不久的车间来说,各种各样的“难题”总是会层出不穷地冒出来,有时甚至于会弄得你焦头烂额也并不奇怪,从辩证法的观点上来说,出现这些“难题”也有其好处,这正是给厂里的、车间里的管理人员、挡车工都是一次极好的实践过程和“练兵”的机会,如果没有这个过程或机会,他们就不能从实践中较快地掌握到这些“难题”的解决办法,自己也无法在技术上得到提高。不是吗?正是有了这样过程中,周志林从无到有地懂得了不少有关纺织厂里的管理常识,胡秀明、江云瑾等一批青年骨干也从这些工作实践中懂得并掌握了不少解决“难题”的本领,使他们有了很大在长进。所以说,有了这样的一个“练兵”的机会,对于他们这些年轻人来说既不可缺少又求之不得,否则的话,他们就不能这样很快地成长和成熟起来。当然啰,江云瑾在技术上的快速进步还有其他的一些因素。江云卿为了使自己的弟弟能更快地掌握纺织知识和纺织技术,他就给弟弟寄来了几本比较通俗的纺织及纺织机械方面的书籍,这使他在钻研纺织及纺织机械的知识时如虎添翼,再加上那个对江云瑾有深厚情谊的孙华林师傅,他的诲人不倦的、毫不保留的传授,他就有了一个得天独厚的条件,他自然就顺理成章地成为纺织车间里的“天之骄子”了!

随着生产和管理上的需要,周志林考虑到在纺织车间里需要设立一个车间主任的职位,他经过慎重考虑,并征求了陈柏青的意见后,决定叫胡秀明担任车间主任。胡秀明是最早进“麻纺厂”麻纺车间的职工之一,也可算是厂里的“元老”了。她从进厂的第一天起,就表现出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也从不计较个人得失,同事之间的关系十分融洽,胡秀明所具备的这些良好素质都是她今后能担当起车间里领导工作所必需的。再则,她出身于贫下中农的家庭,又是第一批被派到宁江市纺织厂去培训的人员,回厂以后就很自然地担当起车间里的“领头羊”作用。所以,让她来担任纺织车间的车间主任是一件名正言顺、顺理成章的事情。

江云瑾在车间里虽然没有像胡秀明那样拥有一个车间主任的头衔,但他在挡车工的心目中却享有与胡秀明同样的威望,可以这样来描述,他是一个不是“车间主任”的“车间主任”。因为车间里的挡车工,他们是一天也离不开江云瑾的,如果他一旦因故短暂离开车间,这些挡车工们的心里就会有一种“慌兮兮”的感觉……

“灵山瀛海纺织厂”是一个瀛海农业大队的“队办厂”,顾名思义,既然是队办厂,厂里的职工自然绝大多数人都是大队社员的子女。由于大家都是本村人,彼此之间当然也都是知根知底的,对于一年多之前发生的江云瑾与胡秀明之间的“感情纠葛”,以及他们俩母亲为此而发生了一场的“风波”,大家都是十分清楚、而且是记忆犹新,因为这是一件瀛海村里家喻户晓的“事件”。当然,村民们对于他们两人之间的“恋爱”及他们俩父母之间的“争吵”的态度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一是“门当户对说”,二是“婚姻自由说”,由于这两派人持有不同的立场、不同的观点,自然就有不同的理由,他们争得不可开交,争得唾沫四溅,最终谁也说服不了谁。到后来,由于这些是属于“事不关己”的别人家逸事,不久也就“高高挂起”了。随着时过境迁,大家对此就渐渐地淡漠下去了。不过,对于本厂里的职工来说,他们同在车间里干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特别是看到他们两人还是处于“若即若离”的状态,他们就会在暗地里猜疑起来,他们俩到底还有没有保持着恋爱关系?有些细心的人还发现,胡秀明对江云瑾的眼神总是含情脉脉的,有时总是要没事找事地借故去同江云瑾“搭讪”,这完全可以看得出,她对江云瑾还是相当有“意思”的;而江云瑾呢,他虽然不大主动地与胡秀明接近,但每当他与胡秀明相遇时,他脸上总会莞尔一笑,虽然“稍纵即逝”,但也可以看得出,他对胡秀明也是相当称心的,只不过是他没有像胡秀明那样敢于大大方方地显露出来罢了。还有一个使他们觉得蹊跷的是他们俩虽然都已过结婚年龄,但都拒绝与别人“相亲”,似乎都坚守着自己的“阵地”,这是不是一种“默契”?由此看来,他们两个人可能还是藕断丝连、一往情深,如果没有他们俩的母亲竭力反对的话,他们肯定是“鸳鸯一对”地早就成为“眷属”了。

其实,同伙们的猜测完全是准确的,对于此事,正是胡秀明感到最苦闷、而且是不能发泄出来而只能藏在心底里的一件大心事,世上还有哪个妙龄少女不怀春?更何况,她已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了,这在当时可是算得上“大龄”青年了,因为解放后公布的“新婚姻法”的法定结婚年龄是男二十、女十八的,所以当时大多数青年人在刚到二十岁就都结婚了,胡秀明能不必急吗?在这个问题上,她对于母亲的蛮横态度是有点怨气的。解放这么多年了,她的封建思想怎么还是这样的严重?现在党和政府提倡男女婚姻自由,这是家喻户晓的事情,她为什么还是这样顽固地坚持过去的那种父母包办婚姻?但她又不能过多地埋怨她母亲,因为她觉得不能伤害母亲,母亲养活她们六个女儿实在是不容易,她在这二十多年来一直含辛茹苦地生活在极度的贫困之中,特别在几年前的大饥荒的年月,她总是自己挨饿,尽量让女儿们稍微能多吃一点,结果自己得了“浮肿病”而差一点送掉了性命,所以她只能让自己忍受着而不能“爆发”出来。尽管如此,她在心底里还是一直爱着江云瑾,她总觉得江云瑾是一个她心目中“如意郎君”。在她看来,江云瑾与村里的一般青年不同,他有文化,有涵养,从不说粗话,举止文质彬彬,与当时农村里的青年确实有点不一样,这就是她“称心如意”的重要原因。当然,他出身于地主家庭,在村子里是被称作为“地主尾巴”,要遭人歧视这是事实,但她没有像人家那样地去歧视他,相反地,他还十分同情他。她想,江云瑾对于他自己出身不好有什么过错?投胎能由他自己去选择的吗?更何况,政府对于地主分子和家属也是有所区别的,“地主尾巴”这个叫法是有人“玩小聪明”故意“制造”出来的,不是政府对地主子女正式的称谓。我想要嫁的人是江云瑾,而不是嫁给他的地主家庭,我就不怕因此而被人也叫上“地主尾巴”,如果人敢这样叫我的话,我就要扇他耳光!她为此而想到江云瑾,他样样都好,就是太软弱了一点,待人接物都过于胆小,过于谨慎,缺少男子汉气概。她从心底里为他抱屈,你又不是地主分子,何必要这样地低三下四的呢?胡秀明有这个天真的想法说起来也是难免的,她作为贫下中农出身的人,她不可能理解江云瑾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自卑心理,他能像她那样地把腰板直起来做人吗?他何尝不想能像她那样地与别人站在同样的一个“高度”说话,这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啊!胡秀明没有做过“地主尾巴”,她怎么能体会得到做“地主尾巴”的苦衷呀!胡秀明是一个执着的姑娘,她对江云瑾一往情深,决不想去移情别恋。她要跨过横在她面前的母亲这一道“坎”,她只能采取“拖”的策略,她对于任何前来向她“说亲”的媒人一概拒绝,摆出一付决不嫁人的态势!

 

 

冯兰英对于女儿的心思当然是清楚的,她拒绝“亲事”的目的就是非江云瑾不嫁,但她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对付自己的女儿,她只能暗暗地流泪。女儿长大了,听不进母亲的话,不理会母亲的好心好意,你苦口婆心地说也没用。这些年轻的人哪里会领会到这世上的甜酸苦辣啊,等到你吃到苦头的时候才会想起母亲的一片良苦用心了,到那时候你可是已经后悔莫及的了。她为此而又怨恨起郑香菱这个冤家对头来了。冯兰英对富贵人家早就有一种“仇富”的心态,因为她家穷,日子过得极为艰难,三间茅屋抵挡不住风雨,一日三餐难以为继,看到富贵人家终年吃鱼吃肉、穿红戴绿的,心里就很自然地憎恨他们。照例说,经过了土地改革,地主阶级被打倒了,他们的土地财产也被没收了,她“仇富”心态应该要消失了,但她由于另外的一个原因,又使她的“仇富”心态死灰复燃了起来。在她家从江满潮地主家分到三间厢房以后,她的确曾高兴过一阵子,因为她家再也不住那遮蔽不住风雨的茅屋了,住进这三间亮堂堂的厢房简直是算进天堂了,虽然挤了一点,但再也不必担忧那风雨交加的天气了,此时的她当然心情舒畅,笑脸常开。但没过了多时,当她看到隔壁邻居的郑香菱这个地主分子还是住着宽敞的大房大灶间,而她家却住着这厢房之类的偏房,实在是太不公平了。她以前从来没有走进过江满潮(郑香菱)家,自然就不知道他家的房屋结构,现在作为他空的邻居,自然就很快地了解了情况,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们家的大房足足有三丈深,中间用板壁分隔开前房与后房,前房是作为主人的房间,自然就要大一些,而后房则要略小一些,她暗暗地用脚步量了一下,这间后房要比我们家的厢房还大,那更不要说前房了,他们住得真是舒服啊。而那间大灶间就更气派得多,可以放得下四张大圆桌摆酒席的。她暗暗地想,这么宽敞的房子,只住三个人(她的大儿子在大学读书肯定是不会回家了),而我们家大大小小共有八口人都挤在一间房内,与他家相比真是相差太大。我们家的三间厢房还不及他家的一间大灶间的面积,还说我们贫下中农翻身当家作主了,怎么还比不上这地主人家呢?这难道是公平的吗?这样的做法,岂不是仍然让地主人家占上风了吗?我们还算翻身吗?霎时间,冯兰英就产生了对郑香菱的妒忌心理,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阴暗起来。不过,此时陪在她身旁的郑香菱倒是没有发觉这一点,她也不可能察觉到这一点……

为此,她就一直就把这怨气发在郑香菱的身上,有时还如梦呓似的常常在家中唠叨。她丈夫胡友泉听得多了自然就烦恼起来,他用不屑的口吻她说,你这人实在是太小鸡肚肠了吧,我们没有拿出过一个铜板就白白地住进了这三间厢房,你还不满意?人家住大房大灶间也是按照共产党土改政策留给她家的,你还啰哩啰嗦地说什么?这可是他们自己家的房屋呀,人家住自己的房子与你有相干?我们能住上这样好的房子应当是感到满足了,比起那原来的茅屋不知是要好了多少倍啊,你这人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冯兰英对于丈夫这样的“教训”自然不满意,就反驳他说,他们是地主,他们这些房子都是靠剥削而来的,这些剥削阶级倒可以住这么大的房子,而我们贫下中农就为什么要住这样小的房子?

胡友泉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就生气地说,做人嘛,总得要讲一点良心。地主阶级剥削过劳动人民不错,但他们的这些家产最初也是靠勤俭节约起家的。我的前辈如果也留给我几亩薄田和几间老屋的话,我们也就会安逸多了。当然啰,我也应当责怪自己无能,没有挣钱的一技之长,否则的话,我们生活也不至于会这样拮据了。

冯兰英听了胡友泉如此丧失阶级立场的混账话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大声地驳斥道:“你的阶级立场到哪里去了?怎么为地主阶级说起话来了?”

胡友泉自然也不示弱:“我哪里丧失阶级立场了?这是实事求是嘛。你不要老是盯着人家住大房大灶间,你应该知道,人家有这么大一个院子的房子都被分掉了,只留给他们住这么两间房子也不算什么的。人心都是肉长的,人家的房屋也不是抢来、盗来的,也都是他们的前辈通过自己的积蓄而造起来的,让他们住自己的两间房难道还有什么过分?再说,做地主的人家就是因为有了这些财产而才犯罪的,因而受到了批斗、管制、坐牢,有的还要被枪毙,他江满潮不就是因为这些财产而被判刑的吗?他还被押到苏北去劳改了这么多年,直到前几年才回来。其实,做地主的人也是怪可怜的。”

冯兰英觉得胡友泉说得愈来愈不像话了,他怎么竟会同情地主分子起来,于是她就怒气冲冲地说:“你这个贫下中农的立场站到哪里去了,怎么竟同情起地主分子来了?共产党如果不把这些人判刑、枪毙的话,他们会顺顺当当地把田契、房契交出来?我们能住进这三间房子?你这人怎么连这样最起码的常识都不懂?再说啦,这些地主分子过去都是冬穿绸缎夏穿纱、又吃鱼肉又吃虾的,他们享尽了荣华富贵,今天叫这些人吃点苦头也是活该!”

胡友泉觉得与冯兰英这样脾气的人再争下去也是白搭的,还是主动“休战”为妥。于是,他扭身就走到外面去了……

冯兰英由于对郑香菱有一肚子的气,就很自然地不愿与她家结为亲戚,更何况她家是地主阶级,她会同意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郑香菱这样的地主的儿子吗?这真好比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再说,如果让女儿嫁给江云瑾的话,这岂不是要使自己的女儿变成“地主尾巴”的“尾巴”了吗?她当然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她看到女儿现在已经有二十三岁了,如果再耽误下去的话,恐怕要成为一个“老大姑娘”了,这是她近来时时刻刻所牵挂的一块心病。她想,她的女儿已经不是当年衣衫褴褛的小丫头了,而是一个“灵山瀛海纺织厂”的车间主任了,她在村子里也可算是一个顶呱呱的人了,再加上她这几年来每天在厂里上班,长得更加白嫩,更加妩媚漂亮,还有哪个后生看到不喜欢的?她想到这里,一股按捺不住的欣喜就漫上了心头。真是无巧不成书,就在这时,有一个村里著名的、外号叫“王媒婆”的人探头探脑地走进了冯兰英的家。

冯兰英见到王媒婆登门就知道她是来做介绍人的。她是一个村里有名的“义务媒婆”,专门喜欢给人做介绍。据她自己说,给人做媒就等于修行,是一桩相当好的善事,善事做多了,下世就不会做苦命人了。冯兰英因为心中正想有人给她的女儿做介绍,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于是她就笑容可掬地对她说,王家阿姐,你坐,你坐,说着就连忙给她端了凳子。王媒婆确实是想给胡秀明来做介绍人的,因为村里有一户儿子在上海渔轮公司工作的人家托她到冯兰英家来向胡秀明求婚。她寒暄了几句以后就赞夸起来:“你家胡秀明真是愈来愈长得漂亮了,是全村里的大美人哪!常言道,好鞍配好马嘛,你家这样标致的女儿就等着如意郎君登门求婚吧。”

冯兰英向来喜欢听人奉承的话,她此刻的心里就热呼呼、甜滋滋起来,脸上自然也笑逐颜开,王家阿姐,人家托你做介绍的人一定很多,有我家胡秀明的如意郎君吗?当然啰,不像样的人家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王媒婆本来就是登门做介绍来的,见到冯兰英有点迫不及待的样子就故意卖起关子来,我手头上要想娶姑娘的人家当然是有一大串啰,有条件好的,也有条件差的,条件好的人家他就要“箩筐里拣花”似的选择人家;条件差的人家就不要求什么,只要看得过去就行。像你家胡秀明那样的条件自然就要配条件好的这一类,你说对吗?

冯兰英觉得王媒婆的话极为符合她的心意,心里自然乐开了花,脸上充满着笑容说,王家阿姐,你就说给我听听看,有没有与我家胡秀明相称的人家?王媒婆看到她急躁的神色就知道她急于想把自己的女儿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对象,于是她就胸有成竹地说,最近确是有一户条件相当好的人家托我做介绍,想娶一个聪明漂亮、十分出众的姑娘做媳妇,不知你家的胡秀明是不是符合他家的要求。他家的儿子是在上海渔轮公司工作的,算得上是一个顶呱呱的单位。在瀛海乡,村民们都把在上海渔轮公司工作的青年叫做为“打渔轮的”。她又接着说,你也知道,如果哪个姑娘被“打渔轮的”看中了的话,那她就等于是进“天堂”了。这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上海渔轮公司到瀛海村来招收十多个青年渔民到公司的捕捞队里,待遇十分优越,月工资再加上出海补贴什么的,加起来有一百多元,比当时一般的“工作同志”工资要高出好几倍哪,所以被“打渔轮的”看中的姑娘简直是像过去被“选妃”选中一样地喜出望外了!几年以后,村子里最出色的姑娘几乎都被这些“打渔轮的”挑选光了。冯兰英一听到是“打渔轮的”要找对象,就迫不急待地问王媒婆,哪户人家呀,你快说出来给我听听嘛。

王媒婆知道冯兰英心急如焚,就卖起关子来:“你急啥啊,你知道有多少姑娘在争夺‘打渔轮的’的后生哪,你家的胡秀明虽然条件还好,但他还不一定会看中你呢!”

在冯兰英一再要求下,王媒婆才说出对方的人家,但她故意慢吞吞地说,如果你家喜欢的话那我就去说说看,不知人家喜欢不喜欢,到时我会给你回个信的,你就安安静静地在家里等候消息吧。

第二天,王媒婆就笑嘻嘻地到冯兰英家来“说亲”,想不到,当她跨进了冯兰英家门时,竟看到冯兰英竟坐在屋前发闷,神情极为懊丧,甚至于有点儿恍惚,她怎么啦?她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她的女儿胡秀明决绝地不同意这门亲事,她决不嫁给那个“打渔轮的”,而且胡秀明还说,就是县长的儿子来求婚,她也决不稀罕!这就怪了,她连“打渔轮的”都不嫁,她要嫁给谁啊?冯兰英一提起这件事,真是气愤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脸色也一下子地煞白了。这也难怪,想当初,她上次与郑香菱吵架时,她骂江云瑾看相胡秀明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尽管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但他们两家的悬殊的差异是明显摆着的,所以她有居高临下的态势;这一次是完全不同了,她家与“打渔轮的”结亲虽属门当户对,但优势还是在于“打渔轮的”人家,巴不得能快速地决定下来,担心被别人抢去,她自然笑逐颜开了,谁知她女儿竟然会坚决地拒绝这门亲事,这真好比遇上了一个晴天大霹雳呀!她的头脑难道发神经了不成?其实,她心里也十分明白,胡秀明之所以拒绝这个“打渔轮的”,是在于她一门心思地爱着江云瑾。冯兰英真的钻她肚里不进,江云瑾这样的地主尾巴有什么值得可爱上的?江云瑾若与那个“打渔轮的”相比,真是天与地的差别哪!她怎么会愚蠢到这样的地步?!更可恶的还是在于她不能再向郑香菱发难了,因为拒绝这门亲事的是她自己的女儿,完全与江云瑾或郑香菱无关,她拿不出理由来指责郑香菱啊。更糟糕的是,王媒婆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她肯定要把这事说开去,而且还会把她女儿与江云瑾的事牵涉进去,肯定要把这件事弄得沸沸扬扬的,使她没脸见人了,因为人家肯定会有这样的说法:看来啊,胡秀明与江云瑾找对象,江云瑾不算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胡秀明也不是“鲜花插在牛粪上”,胡秀明爱江云瑾是“七仙女下凡遇董永”,她俩相爱完全是两厢情愿的事,鸳鸯一对嘛。她对此还能说三道四吗?照她这样的性格,本来肯定是要大发脾气的,但此时的女儿已经不是从前的黄毛丫头了,她现在可是厂里的车间主任,也算是瀛海村里的一个“大红人”了,她哪还能对“大红人”发脾气吗?江云瑾虽然还是一个“地主尾巴”,但已不是像从前那样地被人瞧不起的人了,他在厂里虽然没当车间主任,但职工们对他都十分尊重,大家都称他为“江师傅”什么的,周厂长也相当器重他,他已经不再是像从前那样遭人奚落,任人欺负的了。冯兰英想到这些,她只能忍气吞声了。冯兰英对王媒婆说,由于她女儿坚决地拒绝这门婚事,她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了。她说了这话后便低下头去,显得一脸的无奈。王媒婆听后感到大吃一惊,在瀛海乡里,哪有不同意嫁给“打渔轮的”?这真的可算是一件奇闻!奇闻不奇闻倒是与她无关,问题在于她下不了这个台,她如何去回复那个“打渔轮的”?于是她就十分气愤地责问冯兰英,你原来已经说定了的事情现在怎么又变卦了?你得要想清楚,人家可是一块“香饽饽”啊,有多少家的姑娘抢都抢不着啊,莫非你女儿的脑子有毛病了?这倒好,你叫我如何去回复人家呀?她此时忽然想起去年冯兰英与郑香菱争吵这件事来,知道胡秀明与江云瑾相爱,所以才使胡秀明坚决地拒绝“打渔轮的”这门亲事。于是,她恍然大悟地对冯兰英说,喔,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你女儿早就与江云瑾在找对象了,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我呀?你这不是存心是“这山望着那山高”地要做“一脚踏两船”的狗屁事体吗?你这样的做法难道就不怕遭人家唾骂?我做了这么多年的介绍人,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倒霉的狗屁事体!

冯兰英自知理亏,只能忍受王媒婆的讥讽与挖苦,强压着自己受委屈。每当她与别人发生矛盾时,她总是要占人家“上风”的,这次却破例地表现得十分软弱,她哪能受得了王媒婆这种辛辣的揶揄以及像火炮式的“排泄”,因为她此时实在是只有招架之功而毫无还手之力了……

 

 

江云瑾已经到了二十四岁的年龄,在当时的情况来说也应该是算一个“老后生”了,郑香菱对于自己的儿子婚事当然是牵肠挂肚的,这夥牵挂的心总是一直在悬着似的,在这个问题上,她与冯兰英倒可以说是同病相怜的。她已经有三四次托人做介绍了,但她儿子总是一味闭嘴而不哼出一声,而且扭头就走,真是气死人啊。她心里明白,他是在想着胡秀明,等着胡秀明。这个呆儿子,我们是地主人家,怎么能与贫下中农的人家结亲呢?就是胡秀明一心地喜欢你,那个冯兰英会同意吗?退一步说,就算这件婚事在胡秀明的坚持下最后还是决定了,但冯兰英会甘心吗?她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不要说你们的小日子难过,就是连我这个“亲家姆”也不得安宁了。无论是过去或现在,结亲都是要讲门当户对的,成分不好的人家只能与成分不好的人家结亲,也可看作是“臭味相投”,“臭”对“臭”的,大家就不会嫌对方“臭”,彼此之间没有你高我低的差别,也就不会发生龃龉。这没有什么不好,这也是认命,其实,这也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啊。

江云瑾虽然觉得母亲这些语重心长的话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但他有自己的想法。他心里十分清楚,他与胡秀明虽然都彼此相爱,但因家庭出身的差异以及她母亲的竭力反对才导致了爱情的悲剧性,看来,他们的悲欢离合式的恋情是不可能圆满成功的。他深知,胡秀明是一直地在深深地爱着他,而他自己虽然没有在交往中或在行动上与她配合,但他在心底里却也是深深地爱着她的,如果单单是出于他们之间家庭出身的严重差异,而她的父母却没有竭力反对的话,那末,这个婚姻的“落差”也许还可以慢慢地消除。现在的问题是,冯兰英的反对态度极其坚决,丝毫没有妥协的余地,而且还为此与郑香菱激烈地争吵了一场。真是好事不出门,丑事行千里,一下子成为村子里一条家喻户晓、众说纷纭的大“新闻”,弄得他简直抬不起头来,无法去面对这个尴尬而难堪的“事件”。再说,他也不忍心因为婚姻而牵连到胡秀明,使她平白无故地蒙受了做“地主尾巴”这样的耻辱,害得她遭人歧视,永世不得“翻身”。如果说,他自己是“身不由已”地陷入了这个“丑恶”的家庭,这是无法挽回的历史,而她却完全是可以避免这个“祸患”的,只要他们俩不结下这段恋情就可以了。他有好一阵子,为这件事而心灰意懒、万念俱灰。他不是没有考虑过他母亲的意见,去找一个同样家庭出身的姑娘结婚不就可以避免这个悲剧了吗?但他进行了一番深入的思考以后,他觉得这样去做不妥,因为他完全看得出,胡秀明是明显地有一个“非他不嫁”的执着姿态,特别是在办起了“灵山瀛海纺织厂”以后,由于他们俩更加有紧密接触的机会,导致她的这个执着的态度更加明显了。他是完全能感受得到的。在这种情况下,他如果毫不顾及她的感情而与别人去找对象结婚的话,这样的做法岂不是太伤害了她这夥纯洁的心灵了吗?我可绝对不能去做这样的一个负心汉!所以他绝对不能这样去做。他想,他只能再等待几年,宁可戴上“老后生”(大龄青年)这样的“帽子”也在所不惜,他只有等到她对此“绝望”了,最终在她母亲的胁迫下答应出嫁给他人后,他才能割断这条“情丝”,再去另找对象也不迟。这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寻找自己的生活伴侣,他可以在心里说,我算是对得起你了……

由于郑香菱与冯兰英相邻而居,对于王媒婆前来“提亲”的事自然是一清二楚的,再加上冯兰英是一个喜欢大肆宣扬的人,觉得有上海渔轮公司工作的人到她家来求亲是一件相当荣耀的事,她觉得自己的脸面就像一条彩虹那样的绚丽多彩,于是当天就向邻居说开了。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她的女儿胡秀明竟然毫不顾及她的面子,毅然决然地拒绝了这门亲事,弄得她下不了台,她一下子蔫了。郑香菱看到冯兰英为此而颓丧而懊恼的样子,真是感到幸灾乐祸,还暗暗地捂住嘴巴,偷偷地笑着乐呢。她心里想,这叫做“恶人自有恶人磨,蜈蚣独怕田沿螺”,冯兰英这个泼妇,她今天也会有倒霉的日子!不过,她也完全能估摸得出胡秀明之所以决绝地拒绝了这门亲事,是由于她一直深深地爱着自己的儿子江云瑾,看来啊她是非江云瑾不嫁了。由此看来,胡秀明确实不是一个嫌贫爱富、见异思迁的好姑娘,对此,她不禁对胡秀明产生一丝敬意,如果我们家不是一个地主家庭,如果她没有这样一个泼辣的母亲的话,那她与自己的儿子的亲事确是算得上是天赐良缘了。哎,这真是一桩可叹的姻缘啊。她之所以反对这门亲事,不是在于胡秀明本人的原因,而是顾虑冯兰英的耍泼和刁难所给她家带来的烦恼,如果这门亲事结上的话,她一家人就甭想过安宁的日子了。

江云瑾自然也知道这件事。他当然不会像他母亲那样地感到幸灾乐祸,觉得胡秀明真的是一个不俗之人,可见她的爱情观是多么纯洁而忠贞。对此,他觉得自己能拥有这样一个的心上人是十分荣幸的。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任何一个姑娘对“打渔轮的”都是趋之若鹜的,如果有这些人前来“说亲”当然是求之不得的,怎么会拒绝“打渔轮的”前来“求亲”的呢?但胡秀明却是确凿地这样做了,这个举动对于瀛海乡来说可真是不同凡响啊。他心中有数,胡秀明之所以要这样做就是为了要保住她与自己的爱情,她决心要上演新版《梁祝》、并新编了“抗婚”的情节,其目的是最清楚不过了,因为她要做一个新时代的“祝英台”,坚决抗拒“祝员外”(冯兰英)的“父母之命”,坚定地反对封建传统陋俗,义无反顾地拒绝“马文才”这样的“纨绔子弟”,勇敢地捍卫婚姻自主的愿望。她知道,她只有这样勇敢地站出来,才可避免继续上演“哭坟”及“化蝶”这二场“悲情戏”。江云瑾想,由于胡秀明对传统习俗的破天荒式的“挑战”,在古老的瀛海村里已经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和反响。看来,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由于胡秀明的“挑战”,那场在传统戏中经典式的“楼台会”这一场自然不会在新版《梁祝》中出现,那种令人凄凉、悲戚、伤感的情节就不会在人们的心里缭绕。然而,胡秀明却执意要上演一场“崭新”的“楼台会”,这是江云瑾所没有预料到的。

 

 

胡秀明执意要上演一场“崭新”的“楼台会”,是出于她不能再忍受她与江云瑾之间的爱情长期来一直处于停滞不前的状态,像死水一潭似的沉寂,没有一点儿生气勃勃的气息和活力,长此下去,爱情就要枯萎,这是她极其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她必须要有一个决断。再说,她和他都已经进入了“老姑娘”、“老后生”的阶段,如果再耽搁下去的话,后果是真的不堪设想了,要么立即定了下来,要么一刀两断算了,她就是想凭借“楼台会”来激起一阵波澜,要在爱情的湖面上掀起了一片绚丽多彩的浪花来,促使江云瑾立刻振作精神,与她一道披荆斩棘地去共创未来。当然,她也想借此在村子里“亮相”,好让村民们都知晓,她与江云瑾的恋爱已成不可改变的事实。她设计的“楼台会”的一个重要内容是就是要开诚公布地、坦率地向江云瑾提出自己对他的“钟情”,他必须来一个“决断”,一定要用快刀斩乱麻的方式把这事决定下来,绝不能再继续拖泥带水地“混下去”,免得耽误了彼此的青春年华。这就是她要上演“楼台会”的目的。当然啰,演这场“折子戏”绝不会是旧版《梁祝》中那样的“楼台会”,是新版《梁祝》中的“楼台会”,也就是说,是“此楼台会”,不是“彼楼台会”。在“此楼台会”里绝对不会出现“祝英台”那样“凄凄切切”地哀怨“梁山伯”为什么不及时地来向“小九妹”求婚,从而让“马文才”抢先钻了空子,致使酿成爱情的悲剧。她要作为“祝英台”在这次“楼台会”中要向“梁山伯”(江云瑾)表明,她之所以断然拒绝“马文才”(“打渔轮的”)的求亲,就是为了一定要许配你这个“梁山伯”(江云瑾)!她还将要诚挚地力劝江云瑾,下决心把头脑中的自卑与怯懦统统清除掉,要把挺胸直背地做人,不能让男子汉的身影消失掉。你本人又不是“四类分子”,不是专政、管制的对象,你怕什么?只要我们真心实意地相爱,别人管得着吗?你大可不必去理会这些似是而非的议论。只要我们能挺住的话,这些议论就会慢慢地烟消云散。至于她母亲的僵化态度,你也大可不必地与她计较,让她去啰嗉好了,装着没听见、没看见,她迟早会慢慢转变的。她一旦看到我们“木已成舟”,她还能怎么样?我毕竟是她的亲生女儿嘛,她难道会与亲生的女儿永远地断绝关系?除非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

胡秀明设计了这场“楼台会”确实化费了不少心血的,也经过了不少时间的推敲以后才最后决定下来的。当时最使她难以决定的还是关于约会地点的选择,如果约会的地点选择不好就会直接影响到事情的成败。她想,“楼台会”的地点自然要选择清静一些的地方,她要向江云瑾倾吐衷肠的“肺腑之言”自然不能让别人听到,在人来人往的烦杂的地方肯定不行;而选择过于偏僻的山坳角落里也不行,清静虽然是清静了,但如果万一被人家看到的话,恐怕就要引起怀疑,以为我们俩企图想搞“野合”了。在当时,这种“野合”行为是属于“严重违法乱纪的流氓行为”,她可不敢去冒这样大的风险,她对此绝不能掉以轻心,否则的话就要败坏他们两人的名声,以致造成难以挽回的不良影响。现在的年轻人肯定是不知道当时的社会风尚,两个恋人在一起幽会,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怎么能算得上是“严重的违法乱纪行为”?那时候人们的思想为什么还会如此的封建,如此禁锢?他们也不可能想到,在经过了四五十年以后的今天,现在“这种行为”之所以变得“普遍性”,是由于那以后二十多年才发生的时局“开放”结果,再加上那些“先驱者”的“屡屡”尝试,最终应验了那句“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的哲言。但是,在半个世纪前的六十年代,当时社会的思想意识确实是这样“禁锢”的,当时对于“婚前的性行为”都认为一种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即使双方都是心甘情愿的。所以,当时的绝大多数青年人都不敢偷吃“禁果”,都不敢跨越这一道“警戒线”。但是,在任何一个时代,“叛逆者”总还是有的,即使在如此“高压气氛”下,也还是有极个别“敢吃螃蟹”的“先驱者”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所以也就有“野合”事件发生,尽管是极为稀罕的。既然有了这种“新生事物”的出现,虽然这些“秘事”都是搞得鬼鬼祟祟的,也就是说,他们为了避人耳目,就到山坳角落里、或者在沙滩边角的悬岩空洞里去“野合”,但结果总是逃不出“要使人不知,除非已莫为”这一条“铁律”,人们对于这样的“新闻”自然特别兴趣,谈起来就津津乐道,趣味性就特别浓厚,很快地就成为村民们的茶余饭后的“趣闻”了。所以,每当有人看到两个青年男女在偏僻角落里相聚的话,就认为他们是想要鬼鬼祟祟地搞“野合”了。胡秀明是一个十分正派的姑娘,她当然不会去冒这个“授人以柄”的风险。那么究竟在什么地方最适合呢,当然是既要清静一点、又不要去很偏僻的地方。她想,还是同江云瑾商定此事后再去决定约会的地点也不迟。

胡秀明下定了这个决心以后,她就坚定地迈出了这一步。尽管如此,胡秀明真正地要向江云瑾敞开心扉时,心又突突地跳动起来,哪个少女的心不是幼嫩的?哪个少女不都是怕羞的?更何况是胡秀明主动地向江云瑾挑明,而不是男方向女方表白,按当时的风俗,一般地都是由男方主动向女方求爱的,哪有女方主动向男方示爱的?所以当她想到自己这行动有点“破格”时,脸庞上不禁涨红起来,这促使她不得不进行了一番思想斗争,不得不进行了一番思考。她十分地清楚,现在对于他们俩来说,局面是明摆着的:他求她,像是隔了一座山那样地高不可攀,可望而不可及,他不可能、也不敢对她表白内心的感情;她求他,却是像只隔了一层纱帘,只要她举手一撩,就可把纱帘揭开,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与江云瑾作“零距离”的接触。所以,这个“任务”只能由她来担任,也是她义无反顾的责任。他们“梦想成真”的障碍是在于“阶级地位”的悬殊差别,而不是出自他们本人的原因,对于这种“人为制造”出来的矛盾完全可以把它置之不理。于是乎,她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在快下班的时候,她就轻轻溜进了江云瑾的机修间,只见江云瑾正在全神贯注地在修理一台电动机。大概是这台电动机的线圈被烧坏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崭新的漆包线绕组嵌进电动机定子的凹槽里,他压根儿地不知道胡秀明已经站在了他的背后。她看到他聚精会神的工作状态,心里不觉产生一丝敬意,他工作态度严谨、敬业,而且还是一个多面手,他当了车间里的保全工,要负责这么多的机器保养应该是比较忙的,但他还抽空拜师傅学会了电工技术,又兼职当起电工来。他真的是做一行,爱一行,精一行,所以他在厂里上班时总是一天到晚没有空闲的时间。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哪个领导、哪个职工不喜欢他呢?她想着,想着,觉得他越发可爱了,她相信自己的眼光,选择他这样的人作为自己的生活伴侣肯定是错不了。她屏住呼吸地站在他背后一分多钟后,他竟然还毫无觉察。她想,江云瑾真可算是一个奇人,干起活来就专心致志地不顾一切了。由于离下班时间不多了,不能再耽搁下去,于是就收起嘴唇呈“0”字状就后向他的后颈部缓缓地吹了一口气。江云瑾的感触和嗅觉的神经系统是极其敏感的,在他的后颈部受到了像微风般轻轻的触动的同时,鼻子也似乎嗅到了一种特殊的、几乎是沁人心脾的一种神奇香味,于是就猛然地抬起头来,当他看到胡秀明笑眯眯地站在他背后时,他不禁有些惊喜和痴呆,随后就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还胡秀明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屋子里清静得很,胡秀明就鼓起勇气对江云瑾说:“下班以后,你就在这里等我一下吧,我有事情要与你商量。”她说完这句话后,心里又禁不住怦怦地跳得急促起来,脸色一片微红。

由于胡秀明来得很突然,江云瑾一时弄不明白胡秀明会有什么要事与他商量,而且还一定要放在下班以后。他脑子里一时还转不过弯来,没动心思去揣测胡秀明的心思和意图,所以就有点发愣地问胡秀明:“你有事情现在就可以对我说嘛,为啥非要等到下班以后再说不可?”

胡秀明觉得江云瑾这人真如一只“呆头鹅”,干起活来全神贯注,对姑娘家的心思却一点儿都不动脑筋,全是像一个傻瓜似的,人家姑娘家对男人说话难道可以赤裸裸地说出来的吗?这人怎么连一点弯曲的肚肠都没有?她面对这样的“傻瓜”真是莫衷一是。看来啊,江云瑾这人真是聪明一世懵懂一时,连姑娘家这样一点儿的暗示都领会不出。于是,她只好在脸色上装出愠色:“你这人真是有点稀里糊涂又稀奇古怪,我没事难道会来打扰你吗?你怎么连这样最起码的人情都没有了?连听我说几句话的耐心都没有了?”

江云瑾看到胡秀明脸上呈现的愠色,才反省到自己的头脑过于简单,思绪也太粗浅了,只会那样直来直去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不善于细心地倾听人家的意见,也不善于揣摩人家的心思,特别是对自己有这样“特殊感情”的胡秀明也竟会采用这样粗鲁的态度,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猛然醒悟的他,此时此刻才想起了在几天前发生了的、引起过全村轰动的一场“风波”,这就是“打渔轮的”向胡秀明“求亲”遭到严厉拒绝的“事件”。他当时还为此而在心里激起过阵阵波涛,而且从心底里敬佩她那种“不为富贵所动”的“纯洁无瑕”心灵,他当时就能很清楚地猜测到她“拒亲”的目的是在于她仍然地执着地爱着自己,他还为此而感到兴奋不已。面对这样真情的姑娘,他怎么能用“不屑”的态度去对待她?那真的是太不应该了。更何况,她恐怕也是为了“此事”来与我共同商量,今后打算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嗨,我这人怎么会这样的愚蠢,如此地糊涂?她看到我这样糊涂的人怎么会不感到气愤,难怪她的脸上会不露出愠色来?我这人真该死!他顿时觉得自己无地自容,真的觉得很对不起她,于是立刻就露出笑脸,真情地向胡秀明抱歉:“对不起,我这人真是太愚蠢、太糊涂了,怎么一点也不领会你的心思呢?真该死!我现在承认错了还不行吗?好了,多多益善,多多益善,我在下班后在这里等你就是了。”

胡秀明听了他这样的真诚的话后,心情才舒畅起来,觉得面前这个憨厚而直率的江云瑾真的有点难以理喻,一会儿阴沉沉、冷冰冰的,一会儿就雨过天晴、春暖花开的了。这人哪,真是叫人又好气又好笑,那好,你就在这里等我吧,我要等人们都下班了以后再来。

在整个车间里“人去楼空”以后,胡秀明才来到江云瑾的机修间。此时,江云瑾的心里已经有数,胡秀明很可能是来与他共同决定他俩婚姻大事的。此时的他,胸中就像翻江倒海一样,汹涌澎湃,急浪翻滚似的。多少年来,他和胡秀明的关系一直是时隐时现,若即若离,胡秀明对于江云瑾来说,犹如镜中花、水中月那样地不可捉摸,不可触及。诚然,他知道她是一直在深深地爱着他,特别是在他进了“麻纺厂”以后,这种感触就更加明显了。但他深深地懂得,他与她之间有着一座高山阻隔着,他是无论如何跨越不过去的,这正如《梁祝》里的梁山伯与祝英台一样,他们两人虽然相爱,但只能以悲剧告终。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祝英台只能许配给马文才,而不可能许配给梁山伯,现在也一样,由于门不当,户不对,他与胡秀明即使是互相都热切地相爱,最终是不能走到一起的。所以,他有自知之明,他不应有非份之想,他只能在心底里暗暗地爱着她,仅此而已。特别在冯兰英与他母亲发生了这场严重的争吵以后,他对此事就更加灰心丧气了。谁知,她胡秀明偏偏要一意孤行地不改初衷,执着地坚守着自己忠贞不渝的爱情,天底下哪会有她这样的奇特而痴情的姑娘?她不爱富贵爱清贫,竟然会拒绝那个对于大多数姑娘来说都是一个求之不得的“美事”,却偏偏一门心思地去爱着被社会上瞧不起的“地主尾巴”,这难道不是一个常人所难以理解事情吗?对于这一切,江云瑾当然是看得极其清楚的,他之所以不敢在公开的场合表示自己的“爱意”,就是由于他自己觉得不应当有这样的“非份之想”,而同时又不想看到她受到伤害,他不忍心自己所爱的人遭到像他那样受欺负的命运。此刻,胡秀明真的可能要向他“摊牌”了,他如何面对她?他能不激动不已动吗?

果然不出江云瑾所料,胡秀明向江云瑾坦率地表露了自己的心迹。她还说,她要与他推心置腹地倾吐衷肠,而且也要他有一个明确的态度,把这个多年来一直拖着的问题作一个决断。要解决这样终身大事,当然就需要一些时间商讨,也需要有一个比较合适的场所才行,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要解决这个问题。

江云瑾听了她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后,就像阴霾的天空顿时被一阵风驱散,明媚的春光立即带来了一片温暖,多少年来一直笼罩在心头的阴云霎时消失了,他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幸福的人,有这样一个真诚善良的姑娘爱着他,难道不是他最值得庆幸的事吗?他此时此刻,心里滚动着一团融融的暖流,真是心花怒放,情不自禁。他领悟胡秀明的用意,对她提出的约会地点进行了一番全方位的比较,根据“既要清静又不能太偏僻,既不能被人打扰又要能让旁人看得到”这样的条件,觉得只有村外的海边沙滩最合适。此时已值初秋的时季,渔汛的旺季已经结束,众多的渔船都停泊到港湾里去了,沙滩上也就冷静得多了。虽然也有一些打流网之类的渔民仍在海上作业,但毕竟是属于零零星星的小船,数量有限,人也不多,而且都是三三两两地回港,不会引来成群结队的鱼贩,沙滩上也就不会出现了像渔汛时那样人声鼎沸般的热闹景象,这样的沙滩环境不正符合胡秀明所设想的“条件”吗?

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这个由胡秀明设计的“楼台会”就在海边的沙滩上“演出”。

 

 

这是一个初秋的夜晚。村外的沙滩上海风习习,涛声隐隐,风景秀丽,环境优美,秋风送爽,空气清醒,犹如蓬莱仙境,确是青年人谈情说爱的理想场所,即使是最没有浪漫主义细胞的人恐怕也会想象得到,一对恋人在这样一个令人神往的初秋夜晚,优雅而舒适地坐在柔软的沙滩上,面对着湛蓝海面上的潋滟波浪,在皎洁如水的月光下情投意合地卿卿我我,有如此温馨的气氛,有这样富有诗情画意的环境,怎么会不令人陶醉、令人神往呢……

也许,有人会提出置疑,用这样的“描写手法”似乎有点“貂续狐尾”之嫌疑,过于刻意地“理想化”了,江云瑾和胡秀明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农村青年,怎么能把他们“提升”到当时只有城市里知识分子才有的那种“情趣”?那时候的农村青年难道会想得出要用这样的环境、用这种方式去谈情说爱的吗?这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了?他们根本就没有具备这样的一种时髦的情趣,这是不是太牵强附会了?不错,那时候的情况确实是如此。当时的农村还处于相当落后的状态,经济贫困,思想观念陈旧,封建残余意识还严重地留在人们的头脑里,他们确实没有也不可能有像城市里的人们那样具有比较现代的思想意识和生活情趣。虽然,当时也有个别“先驱者”通过自由恋爱找对象的,但毕竟数目不多,大多数青年人还是通过介绍人的介绍而成亲的,都属于“先结婚后恋爱”这种“经典模式”。这样的人怎么会具备这样的“诗情画意”和“浪漫主义”的“细胞”?用这样方式的“谈情说爱”,只有在城市里才会发生。不过,我们可不能忘记,江云瑾和胡秀明虽然都是农村青年,但他们都曾经到宁江市纺织厂里去培训过,他们在那个现代化的大城市里生活了大半个年头哩。他们在这段培训的时间里,自然有过不少的星期天,他们就会与厂里熟悉的青年职工们一起到公园里去游玩,或一起到大街上去溜达,他们与那些城市里年轻人结伴游公园、逛商店,耳濡目染,潜移默化,那些城市里青年人的思想意识和生活情趣就很自然地“转移”到江云瑾和胡秀明的身上来了,这难道还有什么奇怪的吗?更何况,江云瑾本来就是一个初中毕业的青年人(这在当时来说可比当今的硕士生还稀少),再加上他从小就喜欢阅读文艺小说,头脑里有点“小资产阶级情调”也就不足为奇。再说,千百年来,瀛海人与沙滩一直来都有一种相濡以沫的鱼水之情,不论男女老少,他们对沙滩都怀有难以割舍的情结,特别是在盛夏酷暑炎热的夜晚,每晚都有众多村民会到沙滩上来纳凉,有的人甚至还会携带着凉席到沙滩上来睡个凉爽觉。在这海边的沙滩上,凉爽的海风会给劳累了一天的村民们赐凉送爽,消除疲劳,这可真是“不用花钱的空调享受”啊。这种情结和享受,除了瀛海村民们有这种特殊的切身体验和感受以外,外地人是难以想象也难以体会得到的。由此看来,江云瑾和胡秀明把沙滩作为他们俩“楼台会”的地点自然是一件十分平常之事,而且也完全在情理之中的了。

说起瀛海乡这个像“哈达”一样圣洁而神奇的沙滩,就有必要插叙一下有过千年历史的瀛海村。她是一个古老的渔村,在唐朝以前就有人在这里以渔、耕为生,繁衍生息。在这里,曾发生过许许多多的神奇传说和有史可鉴的人文故事,遥远的传说或无据可查的史料就不必去费口舌了,就当时还在村子里保留着的古迹或者在现代史上留有“文墨”的“史实”就有不少。比如说,地处沙滩边上的古城墙的南门旁边,就矗立着一座古老的门楼式的石制牌坊,其横匾上刻有“大瀛海道院”五个遒劲的大字,牌坊背后是一座古朴的庙宇,村民们都习惯叫它为“大庙”。在这座古老的庙宇里,有三进辉煌的大殿,各进的大殿里都各有特色的、形态各异的菩萨塑像,有大肚子和善笑脸的弥勒佛,有形态各异的十八罗汉,有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等等。最值得一提的还是在一间后殿的墙壁上嵌着一座石碑,碑上刻有中国历史上相当有名的大书法家赵孟俯(应为“兆页”字该字在“汉字简化”时消失,用“俯”字取而代之)书写的飘逸而遒劲的书法碑文。由于赵孟俯的书法负有盛名,故有慕名而来络绎不绝的人前来观摩,有不少人还进行拓碑,专心致志地在碑上“拷贝”复制字帖。只可惜的是,这座经历了六七百年历史沧桑的、极其珍贵的历史文物在“文化大革命”中被瀛海小学的“造反派”砸得粉身碎骨、荡然无存了。当然,这是后话。除了这样极其珍贵的文物和史实以外,还有现代的著名的革命诗人白莽(殷夫)曾涉足这里的沙滩,并留下了他的足迹以及他感发而作的“十里黄沙”的赞颂的诗篇……

由此可见,这个当时已经称之为镇(公社化以前)的这个古老的渔村曾经是有过一段辉煌的历史以及深邃的文化底蕴,而这沙滩正是瀛海村镇的辉煌历史和文化底蕴的化身!

这条像“哈达”一样圣洁的沙滩呈“眉毛”形,有点像“下弦的弯月”,南北走向,足足有一千多米长。她呈淡黄色的丰满的身躯,坦荡而潇洒,洁净而松软,那些形体均匀而晶莹的石英砂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湛蓝色的、波光粼粼的大海自始至终地守卫在她的身旁,就像一对情意绵绵的情侣终身厮守,永不分离,不管是春光明媚还是秋风送爽,不管是暴风骤雨还是风雪交加,她们总是无怨无悔地相偎相依,相依为命,相濡以沫,相得益彰!

其实,这条千米沙滩对这个古老的渔村瀛海村镇来说,它是一座永不风化、永不褪色的丰碑,又是瀛海村镇的保护神!只要你到过这里,看到它雄伟的身影以及与它相关联的“龙盘虎据”之态势,你就会觉得这种说法完全是恰如其分,一点也没有夸大其词。它一千多米长的雄伟身驱像一条巨大的“沙龙”横卧在东海之滨,成了瀛海村古城墙的天然屏障,而这座在明朝就建筑起来的古城墙的东城墙本身就是筑在它的“沙垅”之上。每当海上的超强台风侵袭之时,风起云涌,狂风怒涛,犹如万头雄狮咆哮地扑来,大有要一口吞没瀛海村镇之势!然而,这帮貌似强悍凶恶的狂涛在“沙龙”上的城墙面前掀起了几阵十多丈的浪涌以外就败下阵来,最终只能发出几声感叹后狼狈地退回东海而去。如果没有这条巨龙抵挡,瀛海村肯定就会在历史的沧桑中湮没了,那还有后来的辉煌的历史哪。

在瀛海村镇,它雄伟而奇特的“风姿”远远不止这一条沙滩,与它形成的“犄角之势”的是背后的跃龙山。这条雄伟的跃龙山一路逶迤而来直奔东海,与沙龙形成了“双龙抢珠”的架势。说起来也真的有点儿奇怪,就在这双龙的龙头前面不远之处,恰好有一块形如馒头形状的大礁石,这难道不是双龙所要抢的“宝珠”吗?于是人们就很自然地叫它为“珠礁”了。此外,这个跃龙山的龙头之处是悬崖峭壁,瀛海人叫它为“天打岩”,这地方是瀛海村镇通往灵山县城的必经之路,也可以说是一个“咽喉”。这个悬崖峭壁东面有从东海而来的惊涛骇浪,南面是金光闪闪的宽广沙滩,景观令人赞叹。瀛海人为了少受爬山岭的疲劳之苦,他们就在这悬崖边上开凿出一条一米多宽的栈道,接通了从“跃龙颈背”上跨过去的通往县城的卵石子路,人们就可以从沙滩上通过栈道通往县城,既省力又可观看到这道美丽的风景。就在这“天打岩”的悬崖峭壁下,还有着一大奇景,每当外地人在这条栈道上走过时,对崖下奇特的景色就会驻足观看而流连忘返。因为这里有几块光滑流连的、奇形怪状的巨大悬岩,这几块悬岩在众多圆滑的、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怪石如众星捧月般的衬托之下组成了一幅幅无比壮丽的神话般的幻景,完全可以与海南岛三亚“天涯海角”的岩石群体相媲美。在这个群体中,有一块几百吨重的巨石极像一头“大海鼋”翘首以待地爬上海岸来,瀛海人称它为“海鼋下蛋”;还有一块同样巨大的礁石很像一顶“宰相帽”,满潮的时候有上半部露出水面,落潮以后则露出“峥嵘”,整个“宰相帽”就惟妙惟肖地展现在你的面前。瀛海人叫它为“宰相落帽”。悬崖上树林郁郁葱葱青翠欲滴,栖息在林中的黄莺黄鹂啼声清脆悦耳美妙动听;悬崖下海涛拍岸掀起阵阵白色浪花,呈现出一片银光闪烁绚丽多彩的画卷;成群结队的海鸥在波光粼粼的湛蓝色的海面上互相追逐,在一道道海浪里时隐时现,美不胜收。只可惜啊,这些像蓬莱仙境般美丽的、天造地设鬼斧神工般的奇异美景在后来不可思议的年月中荡然无存了……

江云瑾和胡秀明的约会地点选择在沙滩上中段叫“中沙门”的地方,因为这里比较符合胡秀明提出的“设想条件”,既不偏僻又不热闹,虽然偶尔会有人从这里走过,但他们一般地都不会在此驻足停留。沙滩的北部地段离村庄太远,又有那些许多神奇的奇岩空洞,早就听说过有人在“大海鼋”下的空洞里搞过“野合”,像这些僻静的地方,他们当然是不能去的,去了就必然要引起人家的猜疑。沙滩的南端是港湾的入口处,夜晚归来的流网船要经常在这里停靠,这就会吸引许多渔贩子在此地等候,三五成群的,有时候甚至于会人声鼎沸。所以,那里也不是他们倾吐衷肠的理想场所。他们在开始时用散步的方式边走边谈,后来觉得还是坐在沙滩上坐下来比较舒适,于是他们就在沙滩中段柔软而洁净的沙滩上坐了下来。当然,他们坐下来以后谈绝对不会像如今恋人那样紧挨着,甚至会搂搂抱抱的,他们不会,他们虽然并排地坐在一起,而且也是肩并肩的,但两个肩膀之间至少还有几十公分的间隔。就算这样的“保守”方式,这在当时的瀛海镇来说也可算是“破天荒”的“超前”的举动了,如果他们没有机会到宁江市纺织厂去参加培训,耳濡目染地学来一些“城市时髦”的话,他们的头脑是绝对不会如此“开放”的,肯定没有勇气去这样大胆地在沙滩上“亮相”,在瀛海镇的历史上开创了这样前所未有的“创举”。在这样富有诗情画意的沙滩上谈情说爱,当然是称心如意、情意绵绵,更何况他们两人此时已经是处于瓜熟蒂落的时刻,他们自然就不需多费口舌,一步“跨越”就水到渠成、马到成功了。不过,话虽是这么说,江云瑾还是有点担忧冯兰英的态度,他早就尝到领教过她的泼辣劲了,她难道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地、平心静气地接受他们的成亲事实?她难道会不站出来竭力阻挠他们的婚姻?她难道会突然回心转意,慈心大发地同意她女儿提出的意见?这一连串的心中疑团还不断地萦绕在他的心头。胡秀明看到江云瑾对此顾虑重重,当然也理解他的处境和心思,不过她认为他确实有点儿“迂腐”。她突然想出一个相当有“创意”的“主意”来,故意试探一下他的胆略和勇气,她笑眯眯地、有点儿害羞地对他说:“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就来一个先斩后奏!”

江云瑾一时没弄懂胡秀明的意思,疑惑地问道:“咋样的先斩后奏?”说完后,他睁大眼睛地望着胡秀明。

胡秀明望着江云瑾这只“呆头鹅”,真的觉得有点好笑,连这样简单的意思都领会不出,那她就只好“点明”开导他了:“‘先斩后奏’就是要‘生米煮成熟饭’,我母亲看到‘木已成舟’了她还能不同意吗?你这个人啊,真是白白地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亏你还算是一个小知识分子,连这样的意思都领会不到!”

经胡秀明这么一说,江云瑾才领悟她“先斩后奏”的“含义”,她是要他们俩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只好迫不得已地采取“先斩后奏”的办法去造成一个“木已成舟”的事实,逼她母亲“就范”。这恐怕算是一个“聪明的绝招”,但却是一个“低俗”的行为,会留下了一个坏名声,江云瑾觉得自己不能去干这样“无赖”、“不齿”的行为。他如果真的这样去做的话,他父母亲肯定要严厉地斥责他,周围的乡亲们从此对他也不会有好形象了。于是,他低着头对胡秀明说:“这样的先斩后奏做法做不得,这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我们不能去做。再说,用这样逼你母亲就范的办法即使我们如愿以偿,你叫我今后怎样去面对你的母亲?还是再慢慢地想办法吧,只要我们态度坚定,你母亲的想法迟早一天总会改变的,你说是吗?”

胡秀明听了江云瑾的这一番话后,真的感慨万千,看来啊,江云瑾还真的是一个“正人君子”,虽然胆量太小了点,也缺乏点男子汉的气概,但他内心里的思想品质倒也值得称道,纯朴得有点可爱。其实,她自己的婚姻大事早就胸有成竹,她完全有自主的把握,她母亲最终是奈何不得她的。不久前,那个“打渔轮的”前来求亲被她一口拒绝了,她母亲不也是只能忍气吞声而毫无办法了吗?由此可见,她的婚姻大事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她现在之所以向江云瑾提出“先斩后奏”的问题,无非是想借此来“吓唬”他一下,或者说是想“戏弄”地测试他一下有无“贼胆”而已,想不到他这人倒还是规规矩矩的。对于这样“偷吃禁果”的事件,村里也曾有发生,一般都是由男的首先提出要求,而女的一般地不会草率地答应,如果是女的首先提出来,那男的当然是求之不得的,根本就不会去考虑什么后果问题。现在看来,江云瑾确实是一个不同凡响的人。她当然不会为此而感到“扫兴”,相反的还觉得自己很庆幸,她拥有这样一个诚实的“意中人”,就更加证明她以前的执着追求是完全是值得的。

就在此时,他们俩看到周志林和杨正道正向他们坐的地方走过来。

这天晚上,周志林和杨正道也正好到沙滩上来买鱼,他们要想买一条透心亮的米鱼和几斤鲜活的梭子蟹,好让厂里的孙师傅他们尝尝鲜。纺织厂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取得了这样快、这么大的成果,与孙师傅他们三位师傅的竭尽全力的帮助是密不可分的,他们必须时时刻刻地把他们记在心上。他们来的时候就看到江云瑾和胡秀明坐在沙滩上,知道他们是在谈恋爱,也就不去打扰他们,悄悄地从他们的身后边走过去了。热恋中的江云瑾和胡秀明,在谈得如此倾心的情景下,对于身后走过的人当然是毫无察觉的。在一个多钟头以后,周志林和杨正道在沙滩的最南端叫“沙龙尾巴”的地方买到了新鲜鱼、蟹以后就准备回村去了,这自然就要经过江云瑾和胡秀明坐着的叫“中沙门”的地方。这时已经是快到十点光景的了,周志林看到他们俩还谈得兴味盎然,他本不想去干扰他们,准备悄悄从他们的身旁走过去,但这次却被江云瑾和胡秀明发现了,于是他们俩就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江云瑾和胡秀明看到他们走到跟前就连忙站起来,胡秀明不打自招地、当然也有点羞答答地对周志林说,我和江云瑾在这里商量关于我们自己的事。胡秀明觉得不必再隐瞒她与江云瑾恋爱的事,索性借此机会在厂长面前亮相一下,造成“既定”的“局面”正是她的“预谋”。江云瑾则没有像胡秀明那样大方,显得有点局促不安,脸上也显露出难为情的神色。

“什么时候吃糖啊?”周志林笑嘻嘻地问他们。

“快啦!”胡秀明直爽地回答。

周志林和杨正道当然是知道他们俩早就在谈恋爱,只不过由于双方母亲的强烈反对,他们才被迫处于“地下状态”,但彼此心照不宣,他们对此当然也不会感到惊奇。而且,就在今天下午,周志林在下班时还看到过胡秀明走到江云瑾的机修间里去,还知道他们在屋子里轻轻地谈了好些时间,不过,他当时确实没有估计到,他们竟然会有如此大的胆量,到众目睽睽的沙滩上来谈恋爱,他觉得自己似乎是有点小看胡秀明的魄力了。他对于冯兰英的横蛮态度以及她那种过分地鄙视地主子女的思想是不认同的,像她这样把家庭出身作为衡量一个人的唯一标准是不应该的,更何况江云瑾是一个相当不错的青年人。他觉得胡秀明与江云瑾找对象很有眼光,除了他家庭出身不好这一点以外,他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他们俩是完全般配。所以,他对他们俩的恋爱是相当支持。他记得,他还曾经偷偷地对江云瑾说过,你要赶快下决心对胡秀明求亲啊,我看得出,她对你可是一往情深啊。可当时的江云瑾满面羞愧,红着脸地他说,我怎能与她相配呢?他当时找不出什么更适当的言语去进一步地去鼓动他,也只好作罢了。此刻,他看到胡秀明和江云瑾有如此的勇气和胆量十分敬佩,同时也很赞赏,他相信他们一定会成功。他此刻忽然想到,现在已经快到十点钟的时间,这在农村来说已经是算很晚了,如果他们俩再继续在这里谈下去的话,恐怕会引起人家说三道四的,很难听的话会从这些人的口里“制造”出来。这对他们是不利的,特别是处在这样重要的时刻,还是叫他们早一点儿回家为妥。当然啰,他也是从年轻人过来的,对于年轻人处在这样的时刻都是巴不得多谈一刻是一刻的心情是完全可以理解,但他们如果再继续这样谈下去的话,那些“好事之徒”就肯定会制造出许多流言蜚语来,其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到那时也就懊悔莫及了。于是,他为了防止出现不必要的麻烦,就对江云瑾和胡秀明说,你们谈得差不多了吧,时间也不早了,还是同我们一起回去吧。

江云瑾和胡秀明自然都领会周志林的用心和好意,就异口同声地对他说,好的,我们也准备要回去了,就算还有什么话要谈的话,明天也可以再谈吗,反正我们天天在一起。

于是,他们四个人就一起离开了沙滩,慢慢地向村里走去。

由胡秀明精心设计的这场“楼台会”就此谢幕。然而,接踵而来的却是一场轩然大波……

 

 

胡秀明想借“此”在村里亮相一下,可在村民中(实际上是给她母亲)造成了一个她与江云瑾关系“木已成舟”的印象,这个目标倒是实现了,问题可不是那么简单,这正如拉开了“潘多拉盒子”一样,许多“魔鬼”也乘机放了出来。那天晚上,有不少的村民到过沙滩上去买鲜鱼或去干其他什么事情的,这些人自然都看到江云瑾与胡秀明坐在沙滩上谈恋爱,对于这样的“破天荒”的“新鲜事”自然都会感到特别兴趣,有的人当时就在沙滩上兴味盎然地窃窃私语起来,因为这毕竟是新生事物嘛。要知道,凡是人们感兴趣的东西,就会一传十、十传百地扩散开来,这个“新生事物”在第二天就像春风一样地吹遍了整个瀛海村,很快地成为了一个家喻户晓的新闻。其实这并不奇怪,在当时这样极端缺乏文化生活现状的农村来说,传播这样带有点“刺激性”的“新闻”也算是一种“调味品”,用它来调剂一下处于极端枯燥乏味状态下的生活也都是大家所需要的。这就像在沉闷寂静的死水湖上突然吹来了一阵风,湖面上就立刻会掀起一片涟漪来,湖面就不再是死气沉沉,马上就会显得生气勃勃起来。人嘛,总是想有点儿活气的,哪会喜欢终日都沉闷得像死水一潭似的,除非是在前几年的“大饥荒年代”,常年处于饥肠辘辘的状态,真是叫你高兴也高兴不起来。这恐怕是此类“新闻”之所以会快速传播的一个重要原因。这里还值得一提的是,那些传播者中的绝大多数人中并没有抱着恶意诽谤当事人的初衷,而仅仅是觉得“有趣”而已。这样看来,像胡秀明和江云瑾在沙滩上所发生这样的“新闻”引起了全村的“轰动”就不足为奇的了。更何况,这样类似的“新闻”早就在村子里发生过,传播过,一点也不比这次“逊色”,因为早就有过“出格”的后生与姑娘在偏僻的地方发生幽会、“野合”事件,这些偷偷摸摸的行动虽然都很隐蔽,但总是防不胜防,最后总是会被人窥见的。要使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嘛,这就必然要被当作特大的“新闻”被纷纷扬扬地传播开来,并乐此不疲地越传越精彩,越传越生动离奇,人们也就愈加谈论得津津有味。众所周知,在这些故事的传播过程中,都往往会添油加醋地加入了一些传播者自己的“创作意向”,使得故事情节更加美妙而生动,听起来也就更加引人入胜、回味无穷。这次对江云瑾和胡秀明的“故事”也是这样,在传播过程中,传播者充分地发挥了他们的创作灵感,像作家写小说那样地巧妙构思出不少的离奇的“故事情节”来,渗入到他们在沙滩上谈情说爱的“情节”之中,甚至还加进了一个无中生有的“故事情节”来,使故事发展到一个令人叫绝的“高潮”,说什么他们在刚开始时确是在沙滩上坐着谈的,后来觉得坐着谈不够“意思”,就站起来边走边谈。由于沙滩的南面行人比较多,他们就往北走,一直走到沙滩最北面的“天打岩”附近,最后就索性鬼鬼祟祟地钻进到“大海鼋”下的空洞里去了……由于他们描述得绘声绘色、惟妙惟肖又离奇曲折,比施耐庵描写《水浒传》中的人物还生动,所以也就更加引人入胜,使这个故事更加富有神奇的色彩了……

在村子里出现了如此“轰动新闻”当然是胡秀明所无法预料的,虽然她“亮相”的目的是达到了,但“亮相”的程度实在是“跨越”得太大、太离奇了。也许,胡秀明的思维方式确实太天真烂漫,也过于简单而单纯了一点,她对由此而来的“后果”估计不足,人家难道会按照你所设计的“套路”上去亦步亦趋地“行进”吗?须知,别人家的头脑可都是一台十分复杂奥妙的“机器”,他们只会按照自己的兴趣来“转动”,他们看到了你们这样的“新鲜事”后,难道不会骤发灵感?会不像从前那样奇思妙想地编出故事情节来?这个“新闻”流传的最初几天,胡秀明和江云瑾以及他们的家人当然是听不到的,但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没过了几天,这个消息就很快地传到了他们的家里。最早听到这个“新闻消息”的是胡秀明的小妹胡招弟。她此时已经是纺织厂里的职工了。那天,车间里的一个小姐妹把她拉到车间的角落里,轻声地对她说:“你有没有听到过关于你姐和江云瑾两人的传闻啊?”

她有点莫名其妙地,不无惊奇地瞪着眼睛问她的小姐妹:“什么传闻啊?弄得神秘兮兮的!”

“你真的是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她的小姐妹再一次地拷问她。

“是真的不知道啊。”她认真地回答她的小姐妹。

于是,那个小姐妹就把有关胡秀明与江云瑾两人被外面传得纷纷扬扬的“绯闻”如实地告诉她。这下子,她真的惊呆了。她不但怒气冲天,还心急如焚,到底是哪个坏蛋竟会造出如此恶毒的谣言来,这叫我姐今后怎么做人?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人家?她稍稍镇定了以后,就立即去找她的姐姐。她慢慢地走进车间以后,就暗暗地把她姐姐胡秀明拉到车间外面的一个角落里,把她所听到的“消息”全盘地告诉她,并轻轻地问胡秀明,你到底有没有做过像外面所说的那种事?如果妈妈知道了,她会不暴跳如雷!

胡秀明平心静气地听完她妹妹的叙述后,虽然觉得有点意外,倒也并不觉得惊奇,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惶恐之状。她对此是有思想准备的,既然要在沙滩上“亮相”,就难免会出一些流言蜚语,这是不足为怪的。不过,她对于这些传播者竟会无中生有地捏造出她与江云瑾到“大海鼋”下面的空洞里去“野合”这样的“绯闻”倒是意想不到的。这些人的头脑真的是灵巧得太过分了,他们怎么能捕风捉影地编出如此离奇的“情节”来?这也太离谱了吧。她想,既然已经“放”出来了,那就随它去吧,你急了也没用,你难道能把人家的嘴巴蒙住不成?古人说得好:“千虚”难敌“一实”。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忽然想到,那天晚上幸亏周厂长叫她和江云瑾同他们一起回村,否则的话也真是说不清楚了。有周厂长和杨正道这两人一道身临其境,就不怕澄不清事实,这种捕风捉影的谣言终究会像兔子的尾巴一样,长不了!不过,她实在也并没有过分地担心这样的谣言,此时的她已经不是几年前的小丫头了,她经过这么多年社会生活中的各种磨练和见识,她已经渐渐地成熟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凡是遇到有点棘手的事情就会惊惶失措,找不着北似的。现在,她不管遇到什么事,就会冷静地去对待,并学会分析研究,深入思考,弄清楚问题的症结所在,再去寻找解决的办法。她觉得,面对这样的“绯闻”,她完全不必手足无措,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它不会给她和江云瑾带来很大的麻烦,最多不过是在村民中增添了一些饭后茶余的“谈料”而已。如果是造谣说她与别的男人去搞“野合”的话,那就麻烦了。这样,她就无法面对江云瑾的怀疑,就是跳到河里去也洗不清了。她想,她与江云瑾现在已经共同决定了他们这门婚事,也就是说,她迟早是江云瑾的人了,即使与他真的发生了“野合”,也不是一个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只不过是发生在“婚前”与“婚后”的一个“时间差”而已,完全不存在“忠贞与否”的问题。另外,还可以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因为有了这样一个的“谣言”,反倒会促使她母亲在思想上发生了根本转变,因为她与江云瑾的关系已经“生米煮成了熟饭”,她还能再扭转这种“木已成舟”的局面吗?摆在她面前的这个“既定事实”,她除了默认以外就别无选择,也是无计可施的了。看来啊,不管她对江云瑾有多少的鄙视心理,也只能眼巴巴地承认我们的这桩婚事了。对于这件事,可以套用干部们常常在会上说的一句话:坏事可以变成好事,难道不是这样吗?由此看来,她对此还感到有点“庆幸”呢。喔,对啰,我还得把这个“新闻”立即去告诉江云瑾,他现在可能还蒙在鼓里呢,如果没有作好思想准备的话,一旦突然听到这个“新闻”以,肯定要手忙脚乱的。

胡招弟在下班回到家以后,就立刻把这个在外面已经传得纷纷扬扬的“新闻”禀报给她母亲。冯兰英听后大惊失色,身不由已地摊倒在椅子里……

照例说,冯兰英听到这样的谣言后肯定要暴跳如雷,咒骂传播者不得好死,甚至于还会迁怒到郑香菱的身上,败坏了她女儿的名声。这次,她面对这个恶毒的谣言却表现出十分低调,她默默无闻地沉闷了好些时候才问起胡招弟:“你问过你大姐没有,她是否确实与江云瑾一道到沙滩上去过?”

胡招弟如实地回答:“大姐说,前天晚上是她约江云瑾一道到沙滩上去的,他们坐在沙滩上谈了一个多钟头。”

“她真的是约这个地主尾巴到沙滩上去过?她真是活见鬼了!这岂不是自找麻烦吗,难怪人家会编造出如此难听的话来!”冯兰英不禁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不过,大姐告诉过我,她和云瑾哥到沙滩后就一直坐在中沙门那里,直到后来与周厂长和杨正道一道回村的,根本就没去过‘大海鼋’那里,这完全是无中生有的谣言。”胡招弟气嘟嘟地说,“我相信大姐说的话,她和云瑾哥不是这样下流的人。”

“嗨,只要他们两个人确实是在沙滩上谈恋爱,人家就会很自然地联想到要去‘大海鼋’那里,这哪里会说得清啊。这种谣言一旦传播开就臭名远扬了,村里面还有哪个后生要娶你呀?这不是自讨苦吃吗?”冯兰英又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又苦恼地陷入了沉思。

“妈,我看你就不必为大姐担心了,她与云瑾哥一直很好,这次又去了沙滩上去谈恋爱,看来他们的事恐怕是十有九成了。大姐连‘打渔轮的’都不要,这难道不是她一心要许给云瑾哥吗?你就成全他们吧。再说,云瑾哥是厂里大家都称赞的好青年,大姐与他是很相配的嘛。”胡招弟趁机为他们当说客。她与江云瑾是邻居又是同厂里的职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耳闻目睹地觉得江云瑾确实是一个好青年,大姐选择江云瑾作为对象就是有眼光。

冯兰英是一个泼辣而精明的人,她心里面始终装有一个“小算盘”,善于对每一件事的利弊得失盘算得清清楚楚,她从来不会去做“麻雀抓不着,反蚀一把米”这样不合算的“生意”。她想,此刻的女儿已不是前几年的小丫头了,对她发号施令已经不灵了,她现在是不会再听我的,上次“打渔轮的”前来求亲遭拒一事就是一个极好的证明,我左右不了她;而江云瑾呢,他也不是以前那样的地主尾巴了,他现在是纺织厂里算得上一个“大红人”,是周厂长的得力助手,也是厂里一个不可缺少的人物,看来啊,她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俩亲密地在一起也奈何不得他们了。她没有资格再像上次那样地去寻衅辱骂郑香菱,因为这次是自己的女儿主动去找她儿子到沙滩上去的,她怎么能迁怒于她啊?我如果再去怪罪于她,我不但得不到别人的支持,反而还要遭人家白眼,受人耻笑,她只能自己暗暗地受委曲了。另外,她审时度势地想了想,她此刻对谣言也不宜进行反击,更不能到外面去“耍泼骂街”,这就像“在被窝里放屁——越抖越臭,越掀越扩散”!看来啊,她这次真的是没辙了……

 

 

在农村,晚饭后是谈论各种传闻的最佳时段。男男女女,老老小小都会不约而同地聚集到街头巷口,东扎一堆、西凑一群地欢聚一堂,互相传播着天南地北、海阔天空的各种各样的奇闻逸事,藉以缓解一天来的疲劳,当然也是他们习以为常的、富有传统性的“文化生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在谈论时,他们最感兴趣的话题是像“西门庆偷情潘金莲”、“时迁飞檐走壁窃珍宝”之类古代风流或传奇的故事;像“大饥荒时期饿得发窘的众生相”、“某某男女在夜晚鬼鬼祟祟地到‘大海鼋’下空洞里野合”之类现代的凄凉或风流等故事。每当这时候,他们就能找得一个难得的“兴奋点”,他们就会被刺激得群情激昂起来,就更加会饶有兴味地聚精会神地倾听那些口若悬河的传播者说的那些传世警语或胡言乱语或花言巧语或耸人听闻的惊恐之语。王媒婆是村里的一个著名“喇叭筒”,她自从得到胡秀明和江云瑾这个“新闻”后,就如获珍宝一样地兴奋起来。最近一段时期,她对胡秀明“不识好歹”之举一直耿耿于怀,现在有了这样美妙的“绯闻”她会放过吗?她只有报了上次这个“一箭之仇”心里才会感到释然。于是,她就义不容辞地担当起“义务宣传员”来了。由于她巧舌如簧,再加上她善于绘声绘色地描绘各种“行为举止”能达到惟妙惟肖的程度,所以每当她“上演节目”时就特别能吸引众多的人群。她今天讲的“新闻”内容当然是有关胡秀明与江云瑾在“大海鼋”下“野合”的情境,这样富有“兴奋点”的“绯闻”能不引起众人的极大兴趣吗?她津津乐道地、绘声绘色地描述他们如何急不可待地脱下衣衫和裤子,两人如何赤裸裸地、如胶似漆地缠绕在一起……

周志林和杨正道这时刚好从这里走过,看到有这么多的人聚集在一起,聚精会神饶有兴趣地听着王媒婆“说走书”,不禁感到有点新奇,就驻足在人群的旁边想听一听究竟是在说什么样的新闻。谁知听了几句就知道是她在说江云瑾与胡秀明的“绯闻”,看她正在津津乐道地用极富有煽动性的语言挑逗着围在她周围的男女老少,藉以引起村民们对“绯闻”巨大兴趣,在更大的范围里扩散胡秀明和江云瑾的“野合”事件,以达到她不可告人的目的。周志林和杨正道听了顿生怒气,这个王媒婆怎么能这样信口雌黄无中生有地造谣惑众?这岂不是要严重地败坏胡秀明和江云瑾的名声?杨正道对如此混账的话义愤填膺,没与周志林商量就喝令王媒婆:“放你娘的狗屁!我问你,你亲眼看到江云瑾和胡秀明在‘大海鼋’下的空洞里‘野合’了吗?”

王媒婆被这突然其来的喝令声吓了一跳,一看原来是杨正道在对她喝令,他还瞪大着眼盯着她,像要把她吃了似的,她不禁吓出一身冷汗来。这个杨正道是全村闻名的“刺头”,连生产队长都怕他三分。他不但长得虎背熊腰有公牛般的力气,而且是一个“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人物,谁得罪了他就没有好果子吃,如果惹罪于他就肯定要吃亏的。王媒婆毕竟是一个久经沙场与三教九流打过交道的人,她顷刻间来了一个变脸术,笑容可掬地讨好杨正道说,我是在同村民们讲笑话寻开心哪,这些新闻也都是从人家那里听来的呀。

“这样败坏人家的谣言难道可以在众人面前乱说乱道的吗?”杨正道声色俱厉地质问王媒婆。

“我也是听来的嘛。”王媒婆悻悻地说,故意装出一副无故的可怜相来,想得到一些人的同情。

“你既然是听来的,那好,你与我到派出所去一趟,把你从哪里听来的说给派出所同志听。”杨正道说着就用粗壮的手去拉她。她见状不妙就像泥鳅一样地从人群里溜出去了。其实杨正道也是故意吓唬她一下的,如果真的要抓住她的话,她能逃得掉吗?他也早就知道村子里在传播了这样的“新闻”,她只不过是在其中添油加醋一些罢了。

周志林觉得这样的“新闻”传播对江云瑾和胡秀明极为不利,于是就趁机对聚集在面前的村民们说,大家千万别相信这些谣言,江云瑾和胡秀明在那天确实是去过沙滩上谈恋爱,青年人嘛,在沙滩上谈谈恋爱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呢。那天,恰好我与杨正道一道到沙滩上去买鱼,看到他们俩坐在中沙门上谈心。一个多钟头以后,我们从沙龙尾巴买到鲜鱼后回来时经过中沙门还看到他们俩在原地方坐着,他们看到我们走到他们身边就站起来,然后就与我们一道回村,根本就没有到“大海鼋”那里去过,这完全是别有用心的人造的谣言,你们千万别相信这些谣言。

村民们知道周志林是一个正经诚实之人,杨正道这人虽然粗鲁了一些,但也从不说假话,村民们自然十分相信他们的话。村民们之所以喜欢听王媒婆“说新闻”只不过是为了得到一些兴趣而已,并不是相信她所说的话。现在听了周志林的解释后才真相大白,都觉得再也不能去轻信这些有损于青年人名声的谣言了……

 

就这样,这场风波渐渐地平息下去了,虽然村民们不再相信江云瑾和胡秀明到“大海鼋”下去“野合”过,但他们俩的忠贞不渝的爱情却成了铁一般的事实。这场风波真的是起了一个歪打正着的效果,反倒加速成全了江云瑾和胡秀明的这门婚事。冯兰英从心底里觉得自己对这门亲事的掌控权已“大势已去”,反正是“木已成舟”了,她还能把自己的女儿再去许配给别人吗?人家再也不会来给她做媒了。她此刻倒是十分清醒,她再坚持反对这门婚事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了,还是成全他们吧,反正江云瑾也算不上一个蹩脚的年轻人。

江云瑾和胡秀明终成眷属。


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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